雷老峒主举起新刀,迎着天光端详一眼,探指于刀锋上轻轻一抹。

指腹立时渗出一道血痕。

他将血珠送至唇边,吮吸一口。

笑了。

"甘子。"

老峒主启齿。

"你来问我。是因为你心里头,已经定了。"

苏甘未曾否认。

"定了,就干。"

老者将新铁刀收归入鞘。

"金牛峒,跟你们。"

苏甘辞出金牛峒,复又奔赴白马峒。

白马峒的峒主是个壮年汉子,秉性较雷老峒主油滑许多。

他与山下墟市打过多年交道,土语与雅言夹杂着吐露。

听罢苏甘的言辞,他首发三问。

"充军,吃谁的粮。"

"姓刘的,吃他的粮。"

"充军,听谁的号令。"

"听汉家将校的号令,寨里的人编一队,咱们自家的人统着。"

"打完仗,回得来吗。"

苏甘沉吟片刻。

"刀剑无眼,会死人。"

他据实相告。

"回不回得来,看天。"

白马峒的峒主暗自盘算了良久。

"跟你干。"

他终是拍板。

"但我有一条,寨子出二十个壮丁,多了不行。"

"再多,寨里没人种地了。"

"行。"

最末乃是青溪寨。

青溪寨最为穷苦,通寨上下竟寻不出一口堪用的铁釜。

峒主是个嫠妇,其夫前岁遭朗州蛮兵斫杀,遗下一个独子,今岁方舞象之年。

苏甘方将铁刀之事以蛮语分说完毕,那十六岁的蛮家少年头一个蹦将出来。

"我去。"

嫠妇峒主未曾阻拦。

她仅冲苏甘问了一句。

"半价盐,真的?"

"姚将军讲,真的。"

"那,咱们去。"

苏甘折返莲花峒之际,已是第三日薄暮。

他方才翻身下马,苏石便迎上前来。

"阿爹,咋样。"

苏甘未曾作答。

他径直步入竹楼,于火塘边落座。

"都答应。"

苏石的肩背颓落下去。

"那咱们呢。"

苏甘吐出一口闷气。

"咱也去。"

他抬起眼眸。

"石儿,阿爹跟你讲一桩事。你阿弟读过几年汉家书,你没读,但有一桩道理,你比他懂。"

"啥道理。"

"有铁的寨子吃肉,没铁的寨子啃树皮。"

苏甘话音一顿。

"这是你阿公临死前留给阿爹的话,今日阿爹留给你。"

苏石再未发一言。

……

衡州。城南旧传舍。

姚彦章自山中折返的第三日。

这几日他奔波了四处蛮峒。

莲花峒、金牛峒、白马峒、青溪寨。

每至一处,皆是如出一辙的行事。

先会见峒主,再卸下铁器,而后开出价码。

四处蛮峒的峒主,无一人当面应允。

亦无一人当面推却。

皆言须得盘算商榷。

姚彦章并不躁切。

归返衡州的次日,金牛峒、白马峒、青溪寨的准信先后递至。

第四日,莲花峒的苏蛟亲自下山传了口信。

四处蛮峒合至一处,约莫能抽调出三百二十名丁壮。

姚彦章听罢苏蛟的传话,未曾当即应允。

他命陈虎置办了一席酒馔,留苏蛟于传舍歇宿一宿。

次日清晨,又命人提了两石粗盐,令苏蛟驮载回山。

“此乃赠予四位峒主的。”

姚彦章道。

“半价官盐之事,断不食言。”

苏蛟携着两石青盐回了深山。

姚彦章命陈虎将蛮峒的勘察簿册编纂成集,预备过两日具牒呈递巴陵帅帐。

簿册内详尽录下了各峒的丁口、可战之卒、峒主的心思,以及附带的索求。

白马峒的峒主多嘴探问了一句,充军的蛮兵可否携自家的畲刀上阵。

姚彦章应允了,然严令须得统编入蛮兵营伍,受宁国军的军令节制。

“大哥。”

姚彦章正倚在胡床背上合眸养神。

“嗯。”

“有一桩事,我一直欲与你言明。”

姚彦章睁开眼眸。

陈虎搁下竹笔,搓了搓手掌。

“何敬洙那头,这几日愈发显出生分了。”

姚彦章听着,未曾插言。

“自打从巴陵随军南下衡州,他便独自憋闷着,不与咱们的弟兄言语,亦不与季兵马使麾下的军将走动。”

“庄绪去寻过他两遭,欲拉他同饮几盏,皆被他冷言顶了回来。”

陈虎停顿一拍。

“前两日营中发给冬衣,宁国军的仓曹佐吏依着花名册发放,人手一件。”

“何敬洙申领之际,与那仓曹佐吏起了龃龉。”

“那佐吏拿着计簿一笔一笔勾画,勾至何敬洙的名讳时,顺嘴问他是楚军旧部抑或新编的。”

“何敬洙面色立时铁青,一把夺过那件袍服,将计簿上名讳旁的‘楚’字重重划了三道,掷下一句‘劳烦录仔细些’便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