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胥吏出头日

檐下的积水混着烂泥,冷得刺骨。

但在这间宽敞的公廨内,却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李德裕的案几旁,架着一只烧得滚热的红泥小火炉。

炉膛里,上好的银丝炭正泛着猩红的光泽。

火炉上,稳稳当当地煨着一口黑釉砂锅。

锅里炖着的,是清晨刚从鄱阳湖里网上来的百年老鼋。

配着几只肥嫩的田鸡,撒了一把昂贵的西域胡椒。

奶白色的醇厚汤汁,顺着锅沿不断翻滚。

一股浓烈而霸道的奇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案几正中,还摆着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赣江巨鲈。

鱼肉晶莹剔透,宛如冰雪。

旁边配着捣碎的橘丝、蒜泥与熟栗子做成的“金齑”蘸料。

李德裕惬意地靠在软榻上。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洪州春”美酒,听着江南小曲。

那是足以让人忘却这乱世饥荒的极品珍馐。

府库里的粮草出入、耗损漂没,自然有手底下的胥吏替他做成天衣无缝的假账,落入李家的私囊。

李德裕惬意地呷了一口热茶。

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方才在院子里的那一幕。

那个被他一脚踹进烂泥里的孙老书手。

今日竟一反常态,没有跪地磕头求饶。

特别是那老东西抹去脸上的泥水后,看他的那一眼。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李德裕烦躁地放下青瓷茶盏。

暗自咬了咬后槽牙。

这帮不知死活的贱役,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等这阵子秋粮的账目核验糊弄过去。

非得找个由头,把这老狗剥层皮不可!

或者干脆寻个错处,打断他的腿,将他全家发配去修城墙。

就在他满眼阴戾,暗自盘算着该如何折磨那老吏时。

“砰!”

公廨的大门突然被人蛮横地踹开。

冷风夹杂着春雨灌入堂内。

今日公廨内的气氛,瞬间冷得像冰窖。

宁国军支度司的几名核查文官。

带着一队披坚执锐的牙兵,直接封锁了公廨。

支度司文官将一本账簿重重地砸在案几上,冷声质问:“李参军,去岁洪州秋粮入库。”

“账簿上记的是三十万石。”

“为何实际盘库,却少了足足五万石?”

李德裕心中一慌。

但仗着家族势力,依旧强作镇定。

他傲慢地冷哼一声:“荒谬!”

“这账簿乃是手下书手所记。”

“粮草在仓房中受潮霉变、雀鼠损耗,本就是常理。”

“你等不过是新来的外客。”

“安敢在洪州地界上,拿这等小事来折辱本官?”

说罢,他猛地转身,指着门外廊檐下避雨的几名老书手,厉声喝道:“你们几个瞎了眼的狗东西!”

“还不快滚进来跟支度司的上官解释清楚!”

“这账是不是你们做平的?”

若是放在往日。

这些被视为“贱役”的胥吏。

为了保住饭碗。

哪怕明知是替长官背黑锅。

也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跪在阶下认罪。

但今天,时代变了。

门外的泥水中,方才被踹翻在地的孙老书手,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跪地磕头。

而是挺直了常年佝偻的脊梁。

他踩着满脚的泥泞,一步步跨过公廨的门槛。

在李德裕错愕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到大堂最深处的书架前。

搬开底层的《水经注》,从墙砖缝隙里抽出了一本密密麻麻的青麻纸簿。

李德裕察觉到了不对,厉声质问:“老东西,你手里拿的什么?”

孙老书手用袖口仔细擦去纸簿上的灰尘。

将其揣入怀中。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畏缩。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孙老书手的声音沙哑,公事公办地拱了拱手:“参军。”

“这五万石秋粮的霉变账,老朽今日……做不平了。”

李德裕大骇,指着他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敢咬本官?”

“你不要命了!”

孙老书手猛地抬起头:“我的命是节帅给的!”

他眼中燃烧着对“锁厅试”名额的狂热与对旧官僚的刻骨仇恨。

“节帅有令,检举贪腐、查实有功者,岁考记上上考!”

“李德裕,你这尸位素餐的国贼!”

“今日我便要踩着你的乌纱幞头,去换我孙子的一身青袍官服!”

想要脱下这身黑皮换青袍,光有恩典不够。

得有血淋淋的投名状。

孙老书手没有再看他一眼。

更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他转过身,大步迈向大堂中央的支度司文官。

双手高举过头顶。

将那本足以让洪州李氏抄家灭族的暗簿,稳稳地递了出去。

孙老书手高声道:“上官明鉴!”

“这五万石粮食根本没有霉变。”

“而是被李参军分批暗中倒卖给了南市的私粮商!”

“这本暗簿,小的私下里记录了整整三年。”

“每一笔出入、李参军收受的飞钱凭单数目,皆有据可查!”

旧的官僚体系,就在这个卑微老吏递出纸簿的瞬间,轰然崩塌。

李德裕气急败坏:“你——!”

他还想狡辩。

支度司文官已翻看了暗簿,眼神瞬间变得森冷如铁:“铁证如山!”

“来人,扒了他的官服。”

“打入州狱,抄没李家家产充公!”

牙兵齐声应道:“诺!”

两名如狼似虎的重甲牙兵大步上前。

一把扭住李德裕的胳膊。

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出了公廨。

凄厉的求饶声在雨中回荡。

却激不起半点同情。

这样的场景,在豫章、吉州、袁州各地接连上演。

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以为法不责众的旧世家子弟,惊恐地发现。

他们曾经最看不上眼的底层胥吏。

如今全变成了刘靖手里最锋利的刀。

旧的官僚体系,在“岁考黜落”的血洗下,轰然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