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麾下最锋利的战刀,唯有两把。
一把是杨师厚。
另一把,便是刘知俊。
刘知俊此人,有勇有谋,战功赫赫。
年初,岐王李茂贞联手蜀王王建、晋王李存勖,三方攻梁。
刘知俊临危受命,拜西面行营都招讨使。
这一仗,打得岐蜀联军丢盔弃甲。
幕谷一战,李茂贞更是被打得仅以身免,孤身逃窜。
不仅解了围,更顺势夺取延、鄜、坊、丹四州之地。
六月,朱温加封其为检校太尉、兼侍中,封大彭郡王。
一战封王。
可谓位极人臣,风光无限。
可就在这等泼天富贵之下。
刘知俊竟然反了。
投的还是那个被他打得像狗一样的李茂贞。
毫不夸张地说。
这一反,足以撼动北方的半壁江山。
刘靖看着化为灰烬的密信,哑然失笑:“朱温,还是太急了。”
虽然密报中并未提及反叛的内情。
但刘靖心中如明镜一般。
朱温老了。
他预感到大限将至。
为了给那个懦弱的儿子铺路,他开始急着折断那些过于锋利的利刃。
只是手段太过操切,引得兔死狐悲。
李遇的血还没干,刘知俊岂能不反?
“自毁长城啊。”
……
同州。
大梁西面门户。
那一夜的风雪,似乎比这信纸上的血还要冷。
节度使府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寒气彻骨的冷意。
刘知俊,这位威震天下的大梁“鬼王”,此刻正独自坐在大堂之上。
他身上披着一件御赐的黑貂大氅,手中握着的一杯酒,已经凉透了。
案几上,摆放着一堆刚刚由天使送来的“赏赐”。
一壶名为“醉仙酿”的御酒,一条镶嵌着九颗明珠的金带,还有一份言辞恳切、仿佛充满了帝王关怀的圣旨。
“……卿乃国之柱石,朕之臂膀。西面之事,全仗卿一人支撑。今特赐御酒金带,盼卿再立新功……”
刘知俊看着那圣旨上的每一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嘲讽的笑意:“臂膀?柱石?”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了那条沉甸甸的金带。
金带背面,在那不起眼的搭扣处,刻着四个极小的篆字——“慎终追远”。
这哪里是赏赐?
这分明是催命符!
刘知俊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狠狠摩挲,直到指尖发白:“慎终追远……陛下啊陛下,您这是在提醒臣,该去地下见先帝,还是该去陪王重师了?”
王重师,那个跟随朱温起于微末,攻上蔡、伐兖州、纵横齐鲁,历经百战为大梁开疆拓土,忠心耿耿的老将,被一杯毒酒赐死,全族抄斩。
而那一杯酒……
“报——!”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大堂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亲信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
他的背上插着两支断箭,那是大梁禁军特有的透甲锥。
亲信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密信,颤抖着举过头顶:“将军……将军!!二……二郎的血书!洛阳……洛阳出事了!”
刘知俊如遭雷击,一把抢过密信。
信纸展开,上面字迹潦草,全是血红的颜色,显然是用手指蘸血写成的。
“兄长速走!几日前,朱温于宫中醉酒,当众怒骂西面诸将拥兵自重,更言‘王重师虽死,余党未清’!”
“弟拼死杀出重围报信!那壶御赐毒酒恐怕已在路上!王重师全族尸骨未寒,屠刀已至兄长项上!走!走!走!”
三个触目惊心的“走”字,如同一把把利刃,狠狠捅进刘知俊的心窝。
“啊——!!”
刘知俊发出一声嘶吼,猛地将那封血书拍在案上。
他死死盯着那句“王重师虽死,余党未清”,浑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重师死的时候,他就一直心存疑虑,日夜难安。
连帮他屠灭大唐宗室、背尽天下骂名的人都杀了,朱温不仅仅是要洗白自己。
如今弟弟从洛阳传回的确凿音讯,彻底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
朱温不仅是要杀鸡儆猴,他是要翦除整个西面诸军,为他那个懦弱的儿子铺路!
“我刘知俊为大梁出生入死!身上伤疤无数!就在几个月前,我还为他朱家打下了延、鄜四州!把李茂贞打得像条狗一样逃窜!这就是我的下场吗?!这就是忠臣的下场吗?!”
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一刀劈在案几上。
那壶御酒被震翻在地,酒水流淌出来,竟然瞬间化为诡异的黑紫色,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毒酒。
果然是毒酒!
刘知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凄厉:“哈哈哈哈……好一个‘醉仙酿’!好一个慎终追远!”
一直守在门外的心腹谋士和几名副将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齐齐跪倒在地,虎目含泪:“将军!将军!反了吧!”
“朱温老贼无道,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咱们兄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他卖命,他却想用毒酒毒死咱们!既然他不仁,就休怪咱们不义!”
刘知俊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脸上带着刀疤,那是大梁的勋劳铁证,如今却成了必死的罪证。
刘知俊的身体在颤抖:“反……”
那个“忠”字,曾经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心头。
但此刻,在求生之念面前,在那壶毒酒面前,那座山崩塌了。
刘知俊的声音变得森寒如冰,透着一股决绝的杀气:“来人!把朱温派来的那个监军,给我拖过来!”
片刻后,那名还在睡梦中做着富贵大梦的监军,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了大堂。
他尖叫着,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刘……刘知俊!你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派来的天使!你敢动我,便是谋反!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刘知俊冷笑一声,手中的横刀缓缓抬起,刀锋上映着摇曳的烛火:“谋反?我不反,才是诛九族!”
刷!
刀光一闪。
一颗肥硕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刘知俊那件黑貂大氅上,宛如怒放的梅花。
刘知俊提着带血的刀,大步走到堂外。
风雪呼啸,如同鬼哭神嚎。
他面向西方——那是岐王李茂贞的方向,那个曾经被他打得屁滚尿流的死敌。
刘知俊的声音穿透风雪,响彻全城:“传我将令!杀尽城中朱温眼线!”
“开府库,赏三军!”
“全军易帜……归降岐王!”
……
三日后。
洛阳,皇宫。
刘知俊反叛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回了帝都。
养心殿内,火道烧得滚烫,与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极端。
这里没有庄严,没有肃穆。
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靡靡之气,混合着浓烈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朱温,这位大梁的开国皇帝,此刻正赤着上身,慵懒地躺在一张铺满虎皮的巨大御榻上。
他老了。
那一身曾经如铁铸般的筋骨早已松弛,皮肤上布满了衰朽的褐斑。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依然燃烧着一种病态的贪欲毒火。
在他身侧,几名儿媳衣衫不整,满脸羞愤却又不敢反抗。
“报——!”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金阶,浑身发抖:“陛下……同州……同州急报……”
朱温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念。”
内侍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喉间呜咽:“刘……刘知俊……杀监军,斩使者……举兵反了!已……已投奔岐王李茂贞……”
大殿内,原本淫靡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乐师、舞姬,连同那些受辱的儿媳,此刻全都吓得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躺在御榻上的男人。
那是暴君。
是动辄杀人盈野的屠夫。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暴怒,会掀翻桌子,会拔剑砍人。
然而,朱温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夜光杯,看着杯中殷红如血的葡萄酒。
片刻后,他的肩膀开始耸动。
“呵……”
一声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温猛地坐起身,爆发出一阵状若疯魔的狂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笑得他前仰后合,笑得他眼泪都流出来,就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反了?他也反了?好!好啊!真好!”
朱温一边笑,一边指着殿内的众人,神情癫狂:“朕对他不好吗?啊?朕封他做大彭郡王!”
“朕让他位极人臣!朕把西边的江山都交给他管!他为什么要反?!”
突然,朱温猛地想起了什么,那双充血的眼球死死盯住殿门。
“刘知浣!”
朱温厉声咆哮,口沫横飞:“去!传令龙虎军!立刻去把刘知浣全家给朕拖到午门!朕要活剐了他们!朕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然而,跪在阶下的龙虎军将军,此刻却把头死死埋在金阶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根本不敢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