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替天行道

说着,她伸出纤纤玉手,想要去触碰刘靖。

“出去。”

刘靖打断了她的话。

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森然杀气。

他低下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刺向那个大胆的婢女。

那一瞬间,春兰只觉得身上冷了些许。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自己的手再往前伸一寸,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拔刀,把她的手剁下来!

所有的媚态、所有的心思、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是……是……”

四名婢女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多言半句?

她们慌乱地抓紧身上那遮不住什么的鲛纱,连滚带爬地起身,甚至因为腿软而踉跄了几下。

她们带着满脸的失落、羞愤与惶恐,低着头,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

随着房门重新关上,那股甜腻的脂粉气终于淡了一些。

刘靖站在窗前,一把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和寒霜味道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刺史府门前的长阶下,夜色已深,寒露沾衣。

但张昭与王贵却并未急着离去。

两人站在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张兄,你说……这老东西会出来吗?”

王贵搓了搓冻僵的手,压低声音问道,那双透着精明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会。一定会。”

张昭拢着袖子,神色笃定,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不出来,今晚就别想睡个安稳觉。这可是买命的钱,他不敢省。”

话音刚落,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带着几个心腹老仆,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刚刚散席的彭玕。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宴席开始前那种强撑出来的体面,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萧索与落寞,甚至那原本合身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主公!”

见到彭玕,张昭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他也不顾如今自己已经是名义上的“代刺史”,身份已在彭玕之上,依旧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行了一个旧时的下属礼,动作标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一声久违的旧称,让彭玕原本黯淡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张昭,似乎没想到这个“背主之人”还会对他执礼甚恭。

张昭直起身,一脸诚挚地看着彭玕,声音恳切,仿佛是发自肺腑:“昭虽蒙节帅错爱,暂代刺史之职,但主公昔日的提携之恩,昭铭记五内,永世不敢忘。”

“日后在这袁州的一亩三分地上,昭与王兄若能说得上话,定会护主公周全。主公在洪州若有什么不便之处,也尽管来信,昭定当竭力周旋,绝不让主公受半点委屈。”

一旁的王贵见状,也连忙凑了上来。

他并没有急着表忠心,而是先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彭玕一愣。

“主公!刚才在大堂之上,属下……属下那是迫不得已啊!”

王贵顶着半边红肿的脸,一脸“忍辱负重”的委屈模样,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当时节帅的眼神都已经不对了!主公您握着大印迟迟不松手,那是在玩火啊!若是让节帅觉得您心有不甘,那早已埋伏在侧的刀斧手怕是就要冲进来了!”

“属下当时也是急了,这才斗胆做那恶人,一把抢了大印献上去。属下这是为了哪怕背负骂名,也要断了节帅的杀心,保主公周全啊!”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鬼话,被他说得是情真意切,仿佛他刚才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全是为了彭玕好。

见彭玕脸色稍缓,哪怕明知是鬼话也得受着。

王贵这才顺杆往上爬,满脸堆笑道:“咱们虽换了东家,但这多年的香火情分哪能断了?您永远是我们的老主公!只要您一句话,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咱们也在所不辞!”

彭玕闻言,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是个活成精了的老狐狸,更是个只认利害的精明人。

在酒席上那一瞬间的愤怒过后,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那鄂州刺史的名头听着响亮,可也就是个虚名,手里那一百私兵更是摆设,真要遇上事儿,给刘靖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宁国军塞牙缝都不够。

他若是想在这乱世中安稳做个富家翁,保住那一大家子人和那一库房的金银,还真就得靠眼前这两位如今掌握实权的新贵照应。

县官不如现管,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好!好啊!”

彭玕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立刻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感动神色。

他一把拉住张昭的手,用力拍了拍,眼眶微红,声音颤抖:“老夫果然没看错人!你我虽名为君臣,实则情同手足。如今看到你们有出息,能得节帅重用,老夫这心里……甚慰!甚慰啊!”

这就是官场的心照不宣。

哪怕心里恨不得捅对方两刀,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面子上也得演出一副父慈子孝、君臣相得的感人戏码。

大家都是成了精的千年狐狸,这戏做起来谁也不输谁。

说罢,彭玕朝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心腹老仆挥了挥手。

几名仆役立刻捧着几个红漆托盘上前,掀开上面盖着的红绸布。

刹那间,即便是这昏暗的夜色,也被那托盘里的宝光照亮了几分。

那里面不仅仅是俗气的金银。

正中间的一个托盘里,摆着一尊半尺高的白玉送子观音。

那玉质温润如脂,通体无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雕工更是鬼斧神工,衣褶飘逸,面容慈悲,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古物,价值连城。

“张老弟,老夫记得你成婚多年,膝下尚虚,为了这事儿你也没少操心。”

“这尊送子观音,乃是老夫家传之物,据说乃是前朝宫中流出来的,灵验得很。今日便赠予你,盼你早生贵子,为张家开枝散叶!”

张昭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不仅是一份重礼,更是一句吉祥话,精准地送到了他的心坎上,挠到了他的痒处。

这老东西,为了活命,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彭玕又指了指另一个托盘里的一斛猫眼石。

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在火把的光亮下,中间那道光带随着角度变化而游走,闪烁着诡异而迷人的光泽,宛如活物的眼睛。

“王老弟,你向来喜好这些稀罕玩意儿。这些是从波斯胡商手里得来的极品猫眼儿,整个江南都找不出几颗来。拿回去给嫂夫人打几套头面,也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这些身外之物,权当是贺二位荣升的喜钱,切莫推辞!若是推辞,便是看不起老夫这个旧主了!便是还要记恨老夫往日的管束了!”

彭玕这话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哀求。

张昭与王贵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贪婪。

这哪里是喜钱?

这分明是“买命钱”,是“保护费”。

彭玕这是在用这一半家当,换他们一个承诺,换一个晚年的安稳,换他们不在刘靖面前给他上眼药。

他们若是不收,彭玕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会以为他们要翻脸不认人,要对他赶尽杀绝,说不定明天就会搞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来。

收了钱,这层利益关系才算系牢了,大家才能都安心。

“既是主公厚赐,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张昭不再推辞,坦然收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主公放心,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向节帅‘报备’,定会让节帅知晓主公的一片‘苦心’。”

王贵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直接伸手摸了一把那冰凉的猫眼石,感受着那种财富带来的触感:“主公放心!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以后在洪州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捎个信回来!”

看着这一幕,彭玕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只是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无奈与心酸,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在这凉薄的官场上,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才是最令人安心的契约。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早晨的寒霜如同霜盐一般撒满了刺史府的青瓦,空气中透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意。

彭玕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常服,带着几个随从,来到后院准备向刘靖请安。

他要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恭顺,哪怕是做样子,也要做足了全套。

刚走到院门口,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他那件厚实的狐裘,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只见院门两侧,那昨夜就守在这里的几名玄山都牙兵,此刻依然钉在原地。

整整一夜过去了。

他们保持着持刀侍立的姿势,纹丝不动。

若是寻常士兵,站了一夜早已是哈欠连天、东倒西歪,甚至早就找地方偷懒睡觉去了。

再精锐的亲兵,也不可能真的像石头一样站一夜。

可这些人,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他们的呼吸悠长而轻微,几乎听不见。

若不是那是那偶尔从面具下呼出的白气,证明他们还是活人,彭玕甚至会以为这真的是几尊没有任何生机的铁铸雕像。

这种“非人”的定力,这种沉默如山的纪律性,比杀人盈野的暴戾更让人感到恐惧。

彭玕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几个私兵。

那几个平日里自诩精锐、拿钱办事的护院,此刻正缩着脖子,揣着手,脸上挂着没睡醒的倦容,甚至还有人在偷偷打哈欠,眼神游离。

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彭玕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输给这样的对手,他真的不冤。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破风声。

“喝!”

“哈!”

声音并不大,却中气十足,充满了力量感。

彭玕透过院门的缝隙看去,只见院中,刘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贴身短褐,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镔铁横刀,正在练刀。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戏台上那种好看的翻转腾挪。

只有最简单、最朴实无华的劈、砍、撩、刺。

但每一刀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呜”声,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每一步踏出,都让脚下的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汗水顺着他那一身如同猎豹般精悍流畅的肌肉流淌下来,在晨光下闪烁着充满生命力的光泽。

那种纯粹的杀伐之势,那种仿佛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爆发力,看得彭玕心惊肉跳。

彭玕缩了缩脖子,悄悄退后了几步,不敢再看,也不敢打扰,乖乖地站在门外候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用来对付旧官僚的小心思,在这个男人面前,简直可笑得像是孩童的把戏。

早饭过后,刘靖在玄山都牙兵的护卫下直奔府衙。

刚到二堂坐定,张昭与王贵便联袂求见。

两人身后,跟着几名亲随,抬着昨夜那几箱沉甸甸的金银。

“节帅,这是昨夜彭玕私下送予我二人的。”

张昭躬身行礼,没有丝毫隐瞒:“属下不敢私藏,特来上交。当时收下,只是为了安彭玕之心,免得他惊惧生乱。”

刘靖瞥了一眼那些金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水至清则无鱼。本帅并非那等不通情理的腐儒。”

他放下茶盏,指了指箱子:“既然是彭玕送给你们的‘喜钱’,那便是你们的私产。收下吧,往后用心办差,莫要辜负了这番‘情谊’即可。”

这便是驭下之道,既要敲打,也要给肉吃。

张昭二人闻言大喜,听出了刘靖话里的回护之意,当即跪地高呼:“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誓死效忠节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传令兵飞奔至堂下,单膝跪地:“禀节帅,庄将军有紧急军情禀报!”

刘靖神色一敛,当即起身,对着张昭二人挥了挥手:“行了,把东西抬回去吧。尽快接手公务,安抚榜文要今日贴出去,莫要让百姓恐慌。”

“是!”

张昭二人连忙躬身退下。

刘靖大步流星出了府衙,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如风般卷向城外大营。

一入帅帐,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一身戎装的庄三儿便大步迎了上来。

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大帅!”

庄三儿的声音有些哽咽:“斥候刚刚从前线带回来的消息……还有这个。”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是一个小小的、做工粗糙的拨浪鼓。

原本应该涂着喜庆红漆的鼓面上,此刻却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脑浆和血迹。

鼓柄已经被踩断了,裂开的竹片显得狰狞刺眼,显然是被人用马蹄或者重靴狠狠践踏过。

在它旁边,还放着一截烧焦的木头,依稀能分辨出那是半个“福”字门联,边缘被火烧成了炭黑。

刘靖的目光落在那只拨浪鼓上,眼神猛地一凝,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说。”

只有一个字,却冷得像冰,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退守萍乡县的武安军,昨日夜里已经尽数撤了。”

庄三儿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这帮畜生……他们临走前,对萍乡县周边进行了洗劫!真正的洗劫!”

“十室九空!所有的粮食、牲畜、细软,全部被抢走!带不走的房子,全烧了!带不走的老人,全杀了,尸体投入井中,污染水源!”

“那些青壮男女,被他们像牲口一样用绳子串起来,无论男女老幼,裹挟去了湖南充当奴隶和营妓!”

庄三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斥候回报……在城外的几口枯井里,填满了尸体!甚至……甚至还有没满月的婴儿,被他们挑在枪尖上取乐,像肉脯一样串着,插在城头示威!”

“大帅!萍乡……那就是个人间炼狱啊!”

“嘭!”

旁边的一名副将一拳砸在桌案上,虎目含泪:“这帮湖南蛮子,简直不是人!大帅,给末将五千兵马,我去宰了他们!”

庄三儿见状,急忙说道。

“大帅!这帮畜生刚走不远,肯定是以为咱们刚占了袁州不敢轻动!”

“只要您一声令下,俺这就带着弟兄们杀过去!直接打进潭州,试一试那马殷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也好给萍乡的百姓报仇雪恨!”

“请战!”

“大帅!末将请战!”

帐内众将齐齐抱拳,声震瓦砾,一个个眼珠子通红,恨不得立刻就要提刀上马。

面对这群情激奋的场面,刘靖却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不必了。”

只有三个字,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帐内那股就要炸开的冲动。

“大帅?!”

庄三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难道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了?”

“咽?自然不会咽。”

刘靖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那刚刚打下的四州之地,声音冷静得可怕:

“但打仗,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赢的。”

“如今咱们一口气吞下了四州之地。地盘是打下来了,可还没吞进肚子里。”

刘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众将:“百姓未附,民心未定,官吏未设,防线未稳。这时候若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贸然率大军深入湖南境内,一旦战事胶着,后方必乱!”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发热的众将。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刘靖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跑得倒快。”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缓缓走到悬挂在正中的羊皮舆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袁州西面那个标注着“潭州”的位置——那是马殷的老巢。

他伸出手指,指甲深深嵌入那坚韧的羊皮里,狠狠地在那上面划了一道。

“嗤啦——”

羊皮被划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帅帐里格外刺耳。

一道深深的痕迹,如同伤疤一样留在了地图上,而在刘靖的指尖,渗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染在了那道划痕上,触目惊心。

“这笔账,我记下了。”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吃了我的,迟早要让他马殷连本带利全吐出来!这笔血债,必须血偿!”

猛地转身,刘靖的目光如电,直刺庄三儿。

“庄三儿听令!”

“末将在!”

庄三儿挺胸抬头,大声吼道,声音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给你五千精兵,外加一万民夫,调拨粮草一千石,即刻出发接管萍乡县!”

刘靖的眼神如铁石般坚硬,带着一股子狠劲:“我不光要你去安抚流民,更是要你去那里给我钉下一颗钉子!”

“把袁州的西大门给我守死了!只要还有一个活人,就不许马殷的兵马再踏入袁州半步!我要让他在潭州夜不能寐!”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