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曼妙的舞姿看在众人眼里,更是如坐针毡。
每个人都端着酒杯,机械地往嘴里灌酒,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却根本不敢在刘靖身上停留半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种令人窒息的“热闹”持续了半个时辰。
彭玕的后背早已湿透,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放在火上烤的鸭子,每一刻都是煎熬。
就在这时,一直未发一言、只是静静饮酒的刘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啪。”
酒杯落在案几上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刘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退下。”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
原本正在吹奏的乐师手一抖,箫声瞬间走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正在旋转起舞的舞姬更是如蒙大赦,慌忙跪地行礼,然后抱着乐器,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大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终于被彻底揭开了。
刚才的人头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审判,现在才要开始。
在座的官员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喉结滚动,却不敢吞咽口水;有人死死盯着面前的酒杯,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一朵花来。
那种暴风雨前的窒息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殷虽退,但其心不死。”
刘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那一下下的笃笃声,像是敲在众人的天灵盖上。
“不过诸位放心,本帅既然来了,这袁州的天,就塌不下来。”
彭玕连忙附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是极是极!有节帅这根擎天白玉柱在,我等便是有了主心骨,高枕无忧啊!”
刘靖看着彭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彭公,本帅向来是个讲规矩的人。此前许诺过,奏请朝廷迁彭公为鄂州刺史,并保留彭家一百私兵护院。”
鄂州刺史?
听到这个头衔,彭玕的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甚至可以说就是个画在纸上的大饼。
天下谁人不知,那鄂州如今乃是三战之地?
自从故鄂州节度使杜洪被淮南杨行密所灭后,那块地盘就被彻底撕碎了。
如今杨吴占据了鄂州北面最富庶的江夏郡与武昌县;南面大半落入了楚王马殷的口袋;而咱们江西,手里只捏着个毗邻江州的永兴县。
如今这世道,官职乱得像一锅粥。
光是这“鄂州刺史”的头衔,天下间怕是就有五六个人同时顶着,且个个都是遥领的虚职!
刘靖封他做鄂州刺史,却让他去洪州赴任,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给个好听的空名头,实际上就是让他去洪州做个被软禁的富家翁。
“这阵子,彭公便收拾收拾细软,尽快去洪州赴任吧。那里宅邸早已备好,是个养老的好去处。”
彭玕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随即心中那块大石彻底落地了。
刘靖终究是讲规矩的。
这一纸调令,虽是将他调离了老巢,剥去了实权,但也意味着刘靖接纳了他的投诚,不再追究过往。
正如之前约定的那样:去其实,存其名。
命保住了,富贵也保住了。
“多谢节帅体恤!下官……属下这就回去准备,定不让节帅操心!”
彭玕长揖到底,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真心的感激。
解决了老地主,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刘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双眼眸深邃如渊,让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国不可一日无君,郡不可一日无守。”
刘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袁州遭遇兵灾,百废待兴,需有能臣干吏,安抚百姓,恢复农桑。”
这一瞬间,在座的所有官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张昭与王贵。
这两日,这两人跳得最欢,不仅主动请缨去当使节,还大张旗鼓的去送粮。
在彭玕的旧部看来,这两人就是那种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小人。
如今新主子来了,为了立威,恐怕第一个就要拿这种首鼠两端的“佞臣”开刀祭旗吧?
张昭和王贵此刻更是如坐针毡。
他们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官袍,指节泛白。他们能感觉到周围同僚投来的那种幸灾乐祸、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目光。
“完了……是不是赌输了?”
王贵的腿肚子都在打转,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甚至在想,待会儿要是刀斧手冲进来,自己该怎么求饶才能死得痛快点。
然而,下一刻,刘靖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本帅令:任张昭为袁州代刺史,王贵为袁州别驾,即刻上任,总领袁州军政!”
轰!
大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最精彩的,莫过于彭玕。
他原本正端着酒杯,准备敬刘靖一杯。
听到这话,那只酒杯就这样僵在半空,酒水洒出来烫了手他也毫无知觉。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那副谦卑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与那种极度的震惊、错愕甚至是一丝茫然扭曲在了一起,显得异常滑稽。
张昭?王贵?
这两个人……
不是前些日子还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发誓要为了他去闯龙潭虎穴、甚至不惜以死报恩的忠臣吗?
不是前几天还在他耳边出谋划策的心腹吗?
怎么一转眼,这两人就成了刘靖任命的新刺史和别驾?
彭玕只觉脑中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哈……哈哈……”
彭玕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而怨毒的干笑。
奸贼!都是奸贼!
原来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给卖了!
而被点名的张昭与王贵,此刻也是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他们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周围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同僚,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那些原本挂着讥讽、冷笑的脸,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然后不得不硬生生地扭曲着面部肌肉,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谄媚与讨好的笑容。
“恭……恭喜张刺史……”
“贺喜王别驾……”
这一刻,张昭和王贵才终于确信,自己真的赌赢了!
而且是大赢特赢!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头脑,那种从地狱一步跨入天堂的眩晕感,让他们几乎站立不稳。
两人反应过来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堂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属下……属下谢节帅大恩!愿为节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张昭与王贵,刘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欣赏,反而透着一股子冷酷的清醒。
他为什么用这两人?
是因为他们有经天纬地之才吗?
不是。
恰恰是因为他们“脏”。
在刘靖的眼里,这两人就是两把最好用的“脏刀”。
他们背叛了旧主彭玕,名声已经在士林中臭不可闻。
从今往后,他们除了死死抱住刘靖这条大腿,在这个世界上再无立锥之地。
他们是孤臣,更是孤魂野鬼。
只有这种没有退路的人,用起来才最顺手。
刘靖缓缓站起身,走到跪伏的二人面前。
他并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两把冰冷的刀子,在两人的后脖颈上缓缓刮过。
“起来吧。”
刘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透骨寒意。
“在我麾下,规矩只有一个:能者上,庸者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昭的肩膀。那只手并不重,却让张昭浑身一颤,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了。
“机会,本帅给你们了。”
“但这‘代’字能不能摘掉,能不能坐稳这个位子,全看你们的本事。”
刘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血腥气:“这袁州百废待兴,若是你们能把它治理得井井有条,让百姓吃上饭,那便是皆大欢喜。”
说到这里,刘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然:“可若是只会纸上谈兵,玩弄权术,甚至是阳奉阴违……本帅能给你们官服,自然也能随时摘了你们的脑袋,换个听话的人来坐!”
这一番话,既是许诺,更是恐吓。
张昭和王贵刚刚还因为狂喜而发热的头脑,瞬间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透心凉。
他们听懂了。
“属下明白!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誓死效忠节帅!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两人趴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坚定无比。
“很好。”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转向一旁早已面如死灰的彭玕。
“彭公。”
“属……属下在。”
彭玕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既然交接已毕,那这袁州刺史的大印,是不是也该拿出来了?”
刘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彭玕的身子猛地一震。
大印。那是他权力的象征,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他颤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用锦盒装着的铜印。
然而,旁边早已按捺不住的王贵,此刻却是眼疾手快。
他哪里还有平日里对“主公”的恭敬?
他猛地伸出手,近乎粗暴地一把从彭玕手中将那锦盒夺了过来。
“给我拿来!”
王贵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上写满了贪婪与得意,他捧着那枚大印,转身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献给刘靖。
“节帅!大印在此!”
敲打完毕,刘靖站起身来,揉了揉眉心,意兴阑珊道:“时辰不早了,本帅也有些乏了。”
“是是是!后院早已洒扫干净,备好了热水香汤,请节帅安歇。”
彭玕此刻已经回过神来,虽然心里恨不得把王贵千刀万剐,但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不满,依旧卑微地引路。
夜色浓重如墨,几声凄厉的寒鸦啼鸣划破了刺史府后院的寂静。
这里名为“听雨轩”,是彭玕花重金从江南请来名匠,仿照苏杭园林规制打造的私密所在。
平日里,这里是彭玕金屋藏娇、甚至连正妻都不许踏入半步的禁地。
而今夜,这里成了迎接新主人刘靖的“陷阱”。
刘靖在两名心腹仆役的提灯引领下,穿过曲折的回廊,停在了那扇精雕细琢的梨木门前。
门刚一开,一股混杂着甜腻、温热与奢靡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将深秋夜晚那股凛冽的寒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不仅仅是温度的差异,更像是一步从肃杀的战场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屋内并未点那些昏黄的油灯,而是奢侈地燃着四根儿臂粗的龙涎香烛。
这香烛显然是特制的,烛芯里不知掺了什么名贵香料,燃烧时不仅没有烟火气,反而散发出一种类似兰麝的幽香。
透过罩在上面的茜纱灯罩,烛光被过滤成一种朦胧、暧昧且带着几分迷离的暖红色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柔之中。
空气中那种甜腻的瑞脑香气,浓郁得仿佛有了实质,丝丝缕缕地往人的毛孔里钻。
这种香,在坊间有个诨名叫做“醉骨香”,最是能消磨英雄志,勾起男儿心底最原始的旖旎心思。
刘靖迈步而入,脚下的触感让他微微挑眉。
那是厚达两寸的波斯氍毹,每一根羊毛都经过精挑细选,踩上去软绵绵的,就像是踩在云端,一点脚步声都被吞噬殆尽。
四壁悬挂着几幅并未落款、却笔触极其细腻的美人春睡图。
画中女子或衣衫半解,或倚栏含羞,眼神迷离,姿态撩人。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甚至还摆放着几尊造型奇特的玉石摆件,若是有行家在此,定能认出那都是房中术里助兴的隐秘器具。
这哪里是什么歇息的卧房?
刘靖的目光微微一冷,如同刀锋掠过水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占据了屋子正中央、宛如一座小宫殿般的紫檀雕花拔步大床前。
那里,才是这间屋子真正的“杀招”。
四名妙龄少女,正以一种极其卑微且诱人的姿态跪伏在地。
她们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身段像早春刚刚抽条的柳枝一样柔软,即便跪着,也能看出那曼妙的腰臀曲线。
最让人血脉偾张的是她们的穿着——每人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青色鲛纱。
那纱衣极透,在暖红色的烛光映照下,根本遮不住什么。
内里那如雪般白皙细腻的肌肤,那若隐若现的一抹抹起伏,就像是雾里看花,比赤身裸体更增添了几分让人想要一探究竟的神秘感与破坏欲。
这显然是彭玕那个老狐狸精心准备的“礼物”。
他不仅送了袁州,送了钱粮,还要把他这些年搜罗私藏、视若珍宝的最极品的“家伎”,一股脑儿地塞给刘靖。
见刘靖进来,四名婢女齐齐叩首。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经过了长期的调教。
额头贴在柔软的氍毹上,发髻微乱,露出一截修长白皙、仿佛天鹅般的脖颈,脆弱得让人想要一手折断,又想要细细把玩。
“奴……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恭迎节帅。”
声音娇软甜腻,带着一丝丝颤音,仿佛能掐出水来:“请节帅宽衣,容奴们侍奉汤浴。”
说罢,她们缓缓直起身,微微抬起头。
那是一张张经过精心描画的脸庞。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若点朱。
眼波流转间,藏着几分对这位年轻权贵的敬畏,几分少女本能的羞怯,但更多的,却是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与惊喜。
这就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怎么……生得这般好看?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掩不住那股子英武逼人的少年气概。
比起以前她们伺候过的那些满脸油光、大腹便便的达官显贵,眼前这位简直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那一瞬间,她们心中原本纯粹为了“向上爬”的功利心思,竟没来由地变了味儿。
若是能被这样的男人拥入怀中,哪怕不论权势富贵,光是这副好皮囊,也足以让她们这些怀春少女脸红心跳,甘愿自荐枕席了。
这哪里是伺候人?
这分明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更何况对方是这袁州乃至整个江西的新主人,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节度使。
对于她们这些身如浮萍的婢女来说,这就是天,就是命。
只要能爬上他的床,哪怕只是做个贴身侍儿,甚至只是春风一度,也比日后被随便赏给某个大头兵、或者被卖入勾栏瓦舍强上一百倍。
刘靖站在门口,并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这四具美丽的躯体,眼神里没有男人该有的贪婪、惊艳或者欲望,反而透着一股子冷酷的审视与嘲弄。
“彭玕啊彭玕……”
刘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就是旧官僚的手段。
他们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跟他们一样,裤腰带一松就找不着北,只要有美色当前,就走不动道。
他们想用这种软刀子来试探他的底线。
在彭玕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只要刘靖今晚留宿在这温柔乡里,明天早上再想要举起屠刀,手腕就会软上三分。
甚至想用这些女人做绳子,把他这头猛虎拴在温柔乡里,慢慢磨掉他的爪牙。
可惜,他们看错人了。
刘靖的野心在天下,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在重整这破碎山河的宏愿。
在这种宏大的欲望面前,这点低级的脂粉诱惑,这点用来讨好男人的小把戏,简直就像是摆在饕餮面前的一碟烂菜叶子。
不仅没有食欲,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被轻视的厌恶。
“都起来吧。”
刘靖随手解下那件染着寒霜的猩红色披风,极其随意地扔在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语气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却让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那股暧昧的气氛,仿佛被一阵寒风吹散了。
“本帅行军打仗惯了,刀不离身,甲不离体。也不喜旁人近身,闻不得这股子脂粉味。”
刘靖走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冷茶,一饮而尽。
他看都没看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尤物一眼,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予,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这里不用你们伺候。都下去吧。”
四名婢女猛地一愣,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们是彭府千挑万选出来的极品,从小学的便是琴棋书画、房中秘术,学的便是如何侍奉男人、如何讨男人欢心。
以往那些见惯了风月的达官贵人,见了她们哪个不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恨不得立刻扑上来?
可眼前这位年轻权贵,血气方刚的年纪,竟然连正眼都不瞧她们一下?
甚至还嫌弃她们身上的脂粉味?
“节帅……”
领头的一名唤作春兰的婢女,仗着自己姿色最艳,大着胆子往前跪行了两步。
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一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声音更是酥媚入骨:“可是奴们蒲柳之姿,入不得节帅的眼?奴婢们自幼苦练音律按摩,精通伺候人的本事,定能让节帅解乏舒心……哪怕只是给节帅暖暖脚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