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以攻代守

“这些年,镇南军屡战屡败,非战之罪,实乃钟家父子重文轻武,克扣军饷,致使军备松弛,人心思散。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非你之过。”

听到这番话,跪在地上的刘楚身躯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懂他的委屈,懂他的无奈。

这份知遇,比给多少钱粮都更让他感到暖心。

刘靖伸出双手,用力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如今,米我给你备足了,柴我给你架好了。”

“镇南军久疏战阵,这块锈铁想要磨出光来,非一日之功。”

“回去之后,给我往死里练!我要看到的,是一支能像当年一样,啸聚赣江、威震岭南的虎狼之师!”

刘楚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豪气顿生。

他再次抱拳,高声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大帅重托!”

一旁的庄三儿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憨厚的笑。

……

处理完军务,刘靖马不停蹄赶回豫章郡节度使府。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首席谋士青阳散人与刚刚归附的陈象早已等候多时。

案几上的茶汤已换过三盏,显然二人在此盘桓已久。

陈象眼中的傲气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敬重。

而青阳散人目光温润,显然在方才的一番试探与推演中,已然掂量出了这位新同僚胸中那锦绣经纶的分量。

“主公!机不可失!”

见刘靖进来,陈象立刻收敛心神,情绪激动,手中的象牙笏板都快被他捏碎了。

“如今主公大胜杨吴,逼降名将秦裴,兵锋之盛,已震动整个江南!洪州那些豪强世家如今正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属下以为,当趁此雷霆之威,立即在洪州全境强行推行‘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

“此时他们不敢反,也不能反。只要一刀切下去,哪怕会有阵痛,也能毕其功于一役,彻底铲除这些吸血百年的毒瘤,定下洪州百年的太平基业!”

陈象越说越兴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政通人和、百姓安居的盛世图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然而,刘靖并未立刻表态,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转过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青阳散人。

“青阳先生,你怎么看?”

青阳散人放下茶盏,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与陈象的急切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像是一泓深潭对上了一团烈火。

“陈兄此策,虽有霹雳手段,却失之于‘急’。”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洪州的位置,声音平缓却字字珠玑。

“新政虽好,但它不是空中楼阁,需要有人去执行,去落地。”

“这‘摊丁入亩’的核心,在于清丈田亩,在于弄清楚每一寸土地到底姓什么;‘一条鞭法’的关键,在于核算税赋,在于把那些繁杂的苛捐杂税理清楚。”

“可如今,这洪州治下的每一个县衙、每一个钱库、每一本鱼鳞册,都还掌握在那帮大族士绅喂养出来的胥吏手中。”

青阳散人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陈象。

“陈兄,你可曾下到县里去看看?那些个书办、粮差,哪一个不是世家的旁支,或者是拿了世家好处的?他们掌管着钱粮出入、市集监管,他们全是世家的眼线和帮凶。”

“若是现在强行推行新政,这帮人完全可以阳奉阴违。他们会在丈量土地时做手脚,在征收税粮时故意刁难百姓,甚至可以说‘这是刘使君的新法,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以此来激起民怨。”

“到时候,无数乱子蜂拥而至,激起民变,最后这口‘暴政’的黑锅,就会结结实实地扣在‘新政’头上,扣在主公的头上。离了这帮胥吏,政令不出节度使府啊。”

“眼下洪州初定,还需要这些胥吏维持最基本的运转,去收粮,去判案,去维持治安。若是逼得太急,致使官府瘫痪,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这番话如同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陈象心头的狂热。

他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这……”

陈象嗫嚅着,喉咙发干:“是属下操之过急,只见其利,未见其害,思虑不周,险些误了主公大事!”

说着,他深施一礼,几乎要弯到地上去,满脸都是羞愧与后怕。

“无妨。”

刘靖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反而走上前,亲手扶起陈象,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陈先生不必自责。这是医者仁心,是一心为民的赤子之心。”

“这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锐气,正是如今这暮气沉沉的官场最缺的东西。若是连你都没了这股气,那我这宁国节度治下,也就离腐朽不远了。”

安抚完陈象,刘靖站直了身子,走到两人中间,一锤定音。

“青阳先生说得对,这新政,当然要推,但绝不是现在。现在推,就是往那帮世家的陷阱里跳,是用我们自己的刀,去割自己的肉。”

“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稳住人心,稳住大局。”

刘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坚定,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先不推行新政,对于豪强隐田之事,只做登记,暂不追究。”

“甚至可以放些风声出去,就说我刘靖为了安抚地方,打算‘与民休息’,暂缓一切变法。”

“让那帮世家觉得我又缩回去了,让他们以为我又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庸主,让他们彻底放松警惕。”

“等到了明年开春……”

刘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语气森然如铁。

“等我把三州历练好的那批寒门调过来,把这批真正懂新法、敢杀人的士子撒下去!”

“那时候,扩充胥吏,整顿吏治,把那些占据着茅坑不拉屎的‘老鼠’,一只一只地清理干净!”

“到了那时候,咱们手里有了自己的刀把子,有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再行推进摊丁入亩。”

刘靖猛地挥手,做了一个斩杀的手势,眼神中杀气毕露。

“那一刀砍下去,才是真正的见血封喉,让他们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主公英明!深谋远虑,属下拜服!”

二人齐声应诺,再无疑虑,眼中满是对这位年轻主君的敬畏与信服。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湖南,潭州(长沙)。

武安军节度使府,听涛阁。

窗外,一场入冬前的豪雨正疯狂地冲刷着湘江两岸,雷声沉闷,如战鼓擂动,震得窗棂瑟瑟发抖。

听涛阁内,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将马殷那宽厚却充满戾气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随着光影扭曲不定。

“哗啦——”

一卷厚重的账簿被狠狠砸在地上,纸页纷飞,满地狼藉。

“两万贯!整整两万贯的开拔费!还有每日三千石的粮草消耗!”

马殷赤红着双眼,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此刻,他手中死死攥着那封袁州密信,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声音嘶哑而暴戾。

“高郁!你看看这份前线发来的军需耗用!为了去救彭玕那条老狗,本帅连潭州压箱底的陈粮都调出去了!为了运粮,翻越罗霄山脉的民夫已经摔死了三十七个!”

马殷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地上的密信,唾沫横飞:“结果呢?这老狗把本帅当猴耍!他一边骗我武安军的钱粮,一边暗地里去舔刘靖的脚指头!”

“现在让本帅撤军?撤回来容易,但这笔亏空谁来补?难道要耶耶把这节度使府卖了去填那个窟窿吗?!”

阴影处,行军司马高郁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去劝慰暴怒的主公,而是弯下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散落的账页,神色冷静得像是在擦拭一把染血的刀。

“使君,账,不是这么算的。”

高郁的声音不大,却在雷声的间隙中清晰地钻入马殷的耳中。

“哦?”

马殷猛地回头,眼神阴鸷:“那你教教老夫,这笔烂账该怎么算?”

高郁走到悬挂在墙壁正中央的巨幅《江南诸道舆图》前。这幅图是用上好的蜀锦织就,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使君请看。”

高郁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缓缓划过罗霄山脉,最终重重地点在袁州和吉州的位置上。

“彭玕虽然反了,人可以跑,心可以变,但这地皮上的东西,他搬得走吗?”

马殷眯起眼睛,呼吸稍稍平缓了一些,商人的本能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你想说什么?”

“袁州有什么?”

高郁自问自答,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贪婪。

“那里有宜春窑,那里的青瓷虽然比不上越窑精致,但胜在量大,每年通过赣江运往岭南、出海贩卖,获利巨万。”

手指下移,滑向吉州。

“吉州有什么?那里有万亩茶山!还有罗霄山深处的优质铁矿和老林木材!”

“使君,咱们湖南虽然富庶,但缺铁,缺甲,缺造船的好木头!”

“这些年,为了买铁,我们被中原那些藩镇勒索了多少钱?为了买瓷器,我们又让两浙的钱镠赚走了多少?”

高郁转过身,直视马殷,眼中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以前因为结盟,碍于脸面,咱们不好意思下手抢。”

“现在好了,彭玕自己把刀递到了使君手里!他背信弃义在先,我们出兵就不再是‘背盟’,而是‘讨逆’!是替天行道!”

“这哪里是打仗?”

高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使君,这分明是一次咱们缺什么就去拿什么的‘进货’!”

“只要打下袁州、吉州,咱们不仅能把这次出兵的几万贯军费连本带利地赚回来,光是那几个瓷窑和铁矿,就足以让咱们武安军的府库充盈!”

“有了铁,咱们就能扩充甲士;有了钱,咱们就能招兵买马。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听着高郁的分析,马殷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贪婪。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袁州那块巴掌大的地方,喉结上下滚动。

“瓷窑……铁矿……”

马殷喃喃自语,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犀带。

“先生说得对。彭玕那条老命不值钱,但这些东西……值钱!”

“不仅仅是钱。”

高郁见火候已到,立刻添上了最后一根柴火,将话题从“钱粮账”引向了更致命的“生死账”。

他拿起朱笔,在洪州、江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然后画了一条粗红线,直逼潭州。

“使君,刘靖此人,看似年轻,实则深不可测。”

“他能在短短半年内吞并洪州、江州,如今又把手伸向袁州,胃口之大,令人心惊。”

“若是让他兵不血刃地拿下袁、吉二州,他的地盘就彻底连成了一片铁桶,如同一条巨蟒,盘踞在咱们的东边。”

高郁的声音变得森寒:“一旦等他修整到兵精粮足,那时候,他若想扩张,我潭州、岳州就是首当其冲!”

“那时候,咱们就是他嘴边的肥肉!”

马殷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是乱世杀出来的,自然明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高郁猛地将朱笔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只要我们拿下袁州,就等于在刘靖的肘腋上插了一刀!”

“他就得时刻提防着我们,他就别想安安稳稳地经略江西!这就叫‘以攻为守’”

“好!好一个以攻为守!”

马殷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杀意。

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一剑砍断了桌角,仿佛砍下了彭玕的头颅。

“传令!”

马殷的声音穿透雷雨,回荡在听涛阁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残酷。

“命都指挥使许德勋,即刻整军,改‘驰援’为‘讨逆’,全速向袁州进发!不必再顾忌什么狗屁盟约,给耶耶死命地打!”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那是为了激励士气而不择手段的枭雄本色。

“告诉许德勋,告诉前线的两万弟兄:破城之后,府库里的东西归公。但那袁州城里,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瓷商家里……”

“本帅准许他们‘自取三日’!”

“耶耶要让袁州城里的人知道,背叛我武安军,是什么下场!”

“诺!!”

黑暗中,传令兵领命而去。

马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愈发狂暴的雨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彭玕,刘靖,你们想玩?

那本帅就陪你们玩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