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以攻代守

“依奴看啊,院长这不是在看公文,是在隔着这几百里地,给咱们那位在洪州的节帅大人‘相面’呢吧?”

“也不知节帅这会儿是不是正在打喷嚏,念叨着咱们院长的好?”

“你!还敢贫嘴!”

林婉被说中了心事,脸更红了,佯装生气地举起手中的朱笔作势要打。

“我看你是皮痒了!这进奏院的规矩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信不信我把你发配到城门口去卖报纸?”

“奴知错啦!院长饶命!”

清荷连忙求饶,却顺势依偎在案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轻声道:“奴只是……只是见不得您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您若是真想节帅了,何不写封家书,夹在公文里送过去?反正这驿路也是咱们自家开的。”

林婉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眼中的羞恼渐渐散去,化作一抹淡淡的苦涩与无奈。

她看着窗外的寒雨,轻轻叹了口气。

“家书?以什么身份写?下属?还是……旧友?”

“清荷,你不懂。”

林婉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烫的茶盏,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清醒的克制。

“我是这进奏院院长。若是我沉溺于儿女情长,乱了分寸,不仅会让人看轻,更会成了别人攻讦他的把柄。”

“再说了,男人在外面打天下,最不需要的就是后院的牵挂。”

“我能做的,帮他把这舆论的风向盯死了。”

清荷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强撑着坚强的模样,心里有些发酸,不再打趣,只是默默地替她研墨。

“是,奴不懂那些大道理。”

“奴只知道,先把这姜蜜水喝了。身子暖了,心也就没那么慌了。”

林婉微微一笑,端起姜蜜水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好,听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喝完这盏茶,咱们就干正事。传令下去,明日的《邸报》加印!务必让‘秦裴归义’的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整个江东!”

……

洪州,豫章郡,城外大营。

肃杀的秋风卷起军旗,发出猎猎声响。

伤兵营内并未充斥着寻常伤兵营那种颓丧的哀嚎,反而显得井然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大蒜与草药混合的味道,这是宁国军特有的“消毒”规矩。

刘靖身着软甲,并未带太多随从,径直走进了一处营帐。

榻上,一名浑身缠满绷带的汉子正试图挣扎着起身,正是死守建昌隘口七日的头号功臣,季仲。

季仲躺在靠里的榻上,左臂被夹板固定着,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但他并没有闲着,那只完好的右手正拿着一根炭条,在铺在腿上的那张羊皮地图上比划着什么,眉头紧锁,口中还在低声喃喃自语。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刘靖的身影走了进来。

“大帅!”

负责看护的亲卫刚要出声,被刘靖抬手止住。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前,低头看去,只见季仲正在那张建昌隘口的布帛舆图上推演战局。

炭条画出的,正是淮南军几次冲锋的路线与己方弩阵的射界交叉点。

“这里……若是当时的拒马再往前提三十步,配合两翼的伏火弩,秦裴的前锋营在第一波就得崩,根本冲不到土墙下……还是保守了,保守了啊……”

季仲正沉浸在战术推演中,忽觉光线一暗,猛地抬头,见是刘靖,瞳孔瞬间收缩,下意识地就要翻身下榻行军礼。

“末将季仲,见过节帅!”

“躺好!乱动什么!”

刘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将他硬生生按回了榻上。

随后,刘靖顺势坐在榻边的马扎上,目光扫过那张画满标记的舆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语气却故作严厉。

“命都差点丢了,还在琢磨这些?医官说了,你这伤若是再裂开,以后这左手就别想提刀了。”

“大帅,这手若是废了,末将还能练右手刀。”

“但这脑子若是钝了,那以后带兵就只能去送死了。”

季仲咧嘴一笑,虽然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可怕,透着一股子历经生死后的沉稳与。

他并没有像寻常武夫那样喊疼或者表功,而是指着舆图,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大帅,这一仗,末将虽然守住了建昌,但打得还是不够漂亮。”

“秦裴是被徐知诰逼急了,犯了兵家大忌,全军压上只求速战。”

“末将当时若是胆子再大一点,敢把预备队提前放出去,从侧翼那条干枯的河道绕过去,说不定能把秦裴这只老狐狸直接兜在山谷里,而不只是逼退他。”

刘靖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季仲在重伤之下,思考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战术上的得失。

这种大局观和复盘能力,才是一个统帅最宝贵的潜质。

“你只有五千人,秦裴有两万精锐,还是背水一战的哀兵。”

“你能守住七日,已经是奇迹。”

刘靖从怀中掏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放在案头,语气缓和下来。

“这一仗,你不仅仅是守住了一个隘口,你是替主力争取了拿下豫章的时间,更是彻底打崩了淮南军的心气。”

“季仲,你是此战的首功。”

“首功不敢当。”

季仲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得不像个立了大功的人。

“末将只是在执行大帅的方略。大帅说要‘攻心’,末将便在阵前故意示弱,诱秦裴轻敌;大帅说要‘坚守’,末将便依托地形,层层阻击,不与他斗狠,只耗他的锐气。”

刘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随意,却透着一股推心置腹的亲近。

他指了指季仲身上的伤,半开玩笑地问道。

“疼成这样,差点把命都丢在那个山沟沟里。”

“季仲,跟了我这么个喜欢弄险的主帅,后悔吗?”

“若还在崔家,你现在应该正喝着热茶,当你的护院头子,哪用遭这份罪?”

季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抹因激动而涌上的潮红。

他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后悔?”

季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声音异常洪亮。

“大帅,您不知道,这一仗打得有多痛快!”

“在崔家,那是熬日子。若丢了一批货,家主会骂属下无能,会罚属下的俸禄。因为在他眼里,属下的命,还没那批丝绸值钱。”

“但到了您这儿……”

季仲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刘靖,眼神里满是崇拜。

“大帅把我们当人看,教我们识字,教我们兵法。”

“您让末将知道了,这仗不仅仅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护佑这江南的百姓,为了那个人人都能活得体面的新世道!”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被刘靖按住,只能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用力拍了拍床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七天,末将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虽然疼,但心里畅快!那是从未有过的通透!”

“好男儿生于乱世,就该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与其在护院的安乐窝里发霉,不如跟着大帅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所以,末将一点都不后悔!甚至觉得……求之不得!”

季仲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能为知己者死,能为大帅的宏图霸业流血,那是末将的福分!”

“莫说是这一身伤,便是真的马革裹尸还,那也是死得其所,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纯粹武人!”

刘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禁赞叹道:“好一个纯粹武人!”

刘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季仲,你好好养伤。”

“这江南的仗还长着呢,我刘靖的宏图霸业,还需要你这样有脑子、有骨头的将军,去替我开路!”

“诺!”

……

从中军大帐出来,刘靖未作停歇,随即召见了原镇南军大将刘楚与庄三儿。

夜色如墨,大帐内却亮如白昼。

巨大的沙盘前,刘靖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微缩的赣江山河上游走,仿佛在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

“刘将军。”

刘靖声音平稳而有力。

“这剩余的一万两千人镇南军,如今剔除了吃空饷的蛀虫,遣散了混日子的老弱,底子算是打好了。”

刘楚深吸一口气,自然清楚刘靖之意。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以为,当效法大帅的‘风林火山’,严明军纪,勤加操练。”

“只要粮饷足备,三月之内,末将定能让镇南军焕然一新!”

“粮饷足备……”

刘靖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刘将军,这话在钟匡时那里是个奢望,但在我这儿,是最基本的规矩。”

“不过,光有钱粮和操练,还不够。”

他走到帅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递给刘楚。

“将军看看这个。”

刘楚双手接过,借着烛火细看。文书很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越看,他的眉头锁得越紧,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份文书上写着的,是宁国军特有的“改革方略”。

其中最核心的两条。

一是设立独立于指挥体系之外的“支度司”,统管所有军队(包括镇南军)的粮草、军械、被服发放,直接发到士兵手中,将领不得经手。

二是将“讲武堂”的一批结业学员,下放到镇南军各营、都、队,担任“宣教官”和“掌书记”。

这两条规矩,若是放在以前,那就是在挖他刘楚的心头肉!

带兵吃饷,天经地义。

没了过手的钱粮,主将拿什么笼络亲兵?

多了这帮且不管打仗只管“教书”的眼线,这大营里以后究竟是谁说了算?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若是换个愣头青,怕是当场就要拍案而起,怒斥这是“卸磨杀驴”。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句“粮草军械直接发到士兵手中”时,心中那股刚升起的杀气,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他想到了以前在钟家讨生活的日子。

为了给弟兄们弄几车发霉的陈米,他得像个孙子一样去求那些阴阳怪气的文官,去巴结那些贪得无厌的监军。

为了不让饿急了眼的兵哗变,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手下去抢老百姓的口粮,背上一身洗不掉的骂名。

那种两头受气的日子,他是真过够了!

如今,这位刘大帅把“钱袋子”收走了,可也把这千斤重的“养家”担子给挑走了啊!

只要弟兄们能吃饱穿暖,这分出去又何妨?

“大帅……”

刘楚合上文书,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支度司’,末将明白。但这‘宣教官’……”

“刘将军可是觉得我在安插眼线?”

刘靖直视着他的眼睛,坦荡地问道。

刘楚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末将不敢!只是这些宣教官皆是书生出身,未必懂得军旅之事,若是胡乱指挥……”

“他们不指挥打仗。”

刘靖打断了他,语气坚定。

“打仗,还是你说了算。他们只负责两件事:一是教弟兄们识字、算数,让他们不再是睁眼瞎。”

“二是告诉弟兄们,咱们宁国军的‘军功授田’是怎么回事,咱们的‘英烈祠’是怎么回事。”

“我要让每一个镇南军的士兵都知道,他们是在为谁卖命,死了之后,家里人能有什么依靠。”

说到这里,刘靖走到刘楚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缓。

“刘将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但我刘靖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镇南军的旗号,我给你留着;这帅印,我也给你留着。”

“我这么做,是为了把你的兵,变成和我玄山都一样的铁军!”

“你若信我,就把这扇门打开;你若不信……”

“末将信!”

没等刘靖说完,刘楚猛地单膝跪地,将那份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而决绝。

“大帅之恩,末将粉身碎骨难报!”

“从今往后,镇南军便是宁国军的镇南军!一切皆按大帅的规矩办!”

“若有半点私心,天诛地灭!”

刘靖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汉子,上前一步,而后沉声道。

“刘楚,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

“当年钟传老令公还在时,你便是这镇南军的擎天白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