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使节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上下滚动,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右首的一位瘦削老者也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

这是袁州丝绸行的行首张老财。

“李胖子,你那扬州雏姬虽好,却失了几分咱们江南女子的水灵!”

张老财捋着胡须,得意洋洋地一挥手:“唤云儿出来!”

锦屏后,一名身着淡绿罗裙的少女抱琴而出。

她不似那对双胞胎那般艳丽,却有一种楚楚可怜、清水出芙蓉的气质。

她低眉顺眼地走到使节面前,盈盈一拜,声音软糯得像是江南三月的春水。

“奴家云儿,愿为尊使抚琴一曲,稍解旅途劳顿。”

“尊使。”

张老财笑得像只老狐狸,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凑到使者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献宝一般。

“尊使莫看这丫头清瘦,却是个极懂风情的‘药玉’身子。”

“她自幼以百种香花草药浸泡,那一身皮肉,冬暖夏凉,滑腻得根本挂不住亵衣。”

“最妙的是……”

张老财咽了口唾沫,一脸男人都懂的神色。

“她天生体温略高于常人,若是寒夜里把她往怀里那么一搂,或是让她用那温热的身子给您暖被窝……”

“那股子烫,便是神仙也受不得几刻啊!”

就当张老财满脸堆笑等待着对方夸赞之时。

“砰!”

那使节突然猛地一拍桌案,那声巨响将周围的丝竹声硬生生震断。

“大胆!”

使者豁然站起,双目圆睁,指着彭玕和两位富商,脸上满是不可遏制的“怒容”。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原本热闹的花厅瞬间死寂。

彭玕手中的酒杯一抖,酒水洒了一地。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杀机暴涨,缩在袖中的手已紧紧握住了一枚用于摔杯为号的玉玦。

门外守着的刀斧手也听到了动静,呼吸骤停,只待那一声令下便冲出来将这不识抬举的使者剁成肉泥。

李家主和张老财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以为这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今晚就要脑袋搬家。

“尊……尊使……”

彭玕硬着头皮刚想开口。

却见那使者脸上的怒容瞬间垮塌,化作了一副极度痛心疾首、甚至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大声嚷嚷道。

“你们这帮混账!有这等极品的好货色,为何前几日不拿出来?!”

“害得本使空虚度日,这简直是暴殄天物!该罚!该罚啊!”

“呼……”

花厅内,几乎同时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长长出气声。

彭玕袖中的手缓缓松开,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他看着那个已经迫不及待扑向美人堆的使节,嘴角抽搐了两下,心中暗骂:老色鬼,差点把你自个儿给作死了!

“是是是!下官该死!下官该罚!”

彭玕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大声吆喝道。

“来人!再上好酒!今日定要让尊使罚个痛快!”

使节左手搂过那对双胞胎,右手拉住云儿的柔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在这里,他是王,是所有人都得捧着的祖宗!

相比之下,那军纪森严的岳州大营简直就是和尚庙!

那天天板着脸催他办差的大王马殷,哪里懂得这种人间极乐?

“彭使君啊……”

使节醉眼迷离地看着彭玕,眼神中竟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动。

“你这袁州……真是个好地方啊!本使都不想走了!”

“若是能天天过这种神仙日子,别说两日,就是两年……本使也愿意跟你耗下去啊!”

彭玕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只是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冷光更甚。

“尊使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只要尊使开心,这袁州就是您的家!”

“来,咱们满饮此杯,不醉不归!”

彭玕双手捧杯,满脸谄媚地劝道。

“不行了,不行了……”

使节却连连摆手,那只原本拿着酒杯的手此刻却有些发颤地扶住了自己的后腰。

他脸上虽然挂着满足的淫笑,眼底却透着一股虚浮的疲惫。

“彭使君,你这袁州的美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使节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腰眼,压低声音,用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抱怨道:“你看这对双胞胎,珠圆玉润,丰胸细腰,一看就是在榻上能把人骨髓都榨干的尤物!”

使节吞了口唾沫,一脸遗憾地拍了拍大腿:“只可惜……本使这几日日夜操劳,早已被之前那些小妖精掏空了。”

“这身子骨实在是……有些跟不上了,跟不上了啊!”

他长叹一声,却是一种极度炫耀的叹息:“若是再这么没日没夜地喝下去、玩下去,本使这把老骨头,怕是非得交代在你这温柔乡里不可。”

“今晚我看就散了吧,本使先回馆驿歇着,养养精神……”

一听到“回馆驿”三个字,彭玕的眼神猛地一闪。

馆驿那边可是留着使节的心腹和护卫,若是让他回去,保不齐就会听到什么风声。

今晚这出戏,必须得把他牢牢钉在这温柔乡里!

“哎呀!尊使这就见外了!”

彭玕故作惊恐地一拍大腿,竟直接起身拦住了使节的去路。

“馆驿那是什么地方?冷锅冷灶的,哪里配得上尊使的身份?若是让尊使回去受了风寒,那就是下官的罪过了!”

“是啊尊使!”

旁边的家主也心领神会,立刻凑上来,一脸坏笑地压低声音。

“再说了,尊使您这‘体力不支’,回馆驿睡一觉顶什么用?得补!得大补!”

他拍了拍手,几名侍女端着早已备好的汤药鱼贯而入,那汤色浓郁,异香扑鼻。

“这是下官珍藏的百年虎鞭鹿茸汤,最是固本培元!”

彭玕亲自端起一碗,递到使节嘴边,语气诱惑至极。

“尊使喝了这碗汤,就在这别院的暖阁里歇下。”

“云儿姑娘她那一身‘药玉’般的温软身子,若是贴着您睡一宿,那就是最好的药引子。”

“保准让您明早起来,体内的寒气全消,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这就……不必了吧?”

使节看着那碗汤,喉结滚动,明显有些意动,但嘴上还在推辞。

“本使那几个随从还在馆驿等着,已许久未见……”

“随从?”

张老一把拉住使节的袖子:“那些粗人懂什么伺候?”

“尊使放心,彭使君早就派人送了酒肉过去,把他们也喂得饱饱的,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快活呢!”

“尊使您就安心在这儿当您的神仙,外面的俗事,自有我们替您操持!”

在众人半推半就、软硬兼施的劝说下,在美人那勾魂摄魄的眼波中,使节有那么一瞬间,确实动摇了。

“这……”

他喉结滚动,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虎鞭汤,又看了看那张宽大舒适的暖榻。

但最终,那股子虚浮的疲惫感还是占了上风。

他实在是太累了,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空虚,让他现在只想找个清净地方,没有任何人打扰地睡上一觉。

“好意心领了!但这身子骨,是真的撑不住了。”

使节推开那碗汤,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今晚必须得回馆驿歇着。若是夜夜不归,传出去也不好听嘛!”

“改日!改日一定!”

见他去意已决,彭玕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若是强行扣人,反倒显得做贼心虚。

“既然尊使执意要走,那下官也不敢强留。”

彭玕亲自替他披上大氅,语气更加恭敬。

“来人!备暖舆!一定要把尊使安安稳稳地送回馆驿!若是路上颠着了尊使,小心你们的脑袋!”

在众人的恭送声中,使节坐上了那顶暖舆,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这温柔乡。

彭玕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使君,放他回去,会不会……”

身后的李家主有些担忧。

“无妨。”

彭玕收回目光,淡淡道,“馆驿周围早就被咱们的人围成了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就算回去了,也是笼中之鸟。让他回去也好,正好让他那几个心腹把噩耗告诉他,省得咱们亲自动口。”

酒宴散去,已是深夜。

使节脚步虚浮地回到馆驿,刚推开房门,一名心腹便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

使节给自己倒了杯残茶,压了压酒气,不耐烦地说道:“天塌下来了?”

“差不多了!”

心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惊恐。

“小的刚刚收到探报,说是……说是豫章郡在十日前就已经被刘靖攻破了!连钟匡时都被活捉了!”

“什么?!”

“啪嗒”一声,使节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一瞬间,所有的酒意化作了一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十日前?!”

豫章郡十日前就破了?

那这十天里,彭玕这个老狐狸天天拉着自己喝酒,口口声声说在“筹备粮草”、“商议借兵”,全他娘的是在演戏?!

他这是把自己当猴耍,以此来拖住湖南的大军,不让他们趁火打劫!

“好个彭玕……好个老匹夫!”

使节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终于明白了,彭玕根本就没打算借兵给马殷,这老东西怕是早就跟刘靖勾搭上了!

“大人,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连夜逃走?”

心腹问道。

“逃?往哪逃?这时候走,就是做贼心虚,正好给他杀人的借口!”

使节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日一早,我再去拜访彭玕。我就当不知道豫章已破,再逼他一次。若是他还推三阻四……”

使节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说明,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卖我求荣了!”

这一夜,使节在馆驿中辗转反侧,耳边仿佛时刻回响着刀斧加身的幻听。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的使节便强打精神,洗漱一番,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直奔刺史府。

偏厅内,彭玕依旧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手里捧着一碗醒酒汤,见使节来了,甚至连身都没起,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哎哟,尊使这么早就来了?昨晚……睡得可好?”

彭玕似笑非笑地问道。

使节心中一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托彭使君的福,睡得……甚是安稳。只是我家大王那边催得急,本使今日来,还是为了粮草之事。”

彭玕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嘴里只含糊其辞道:“粮草嘛……还得再等等,还得再等等……”

使者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看着彭玕那张笑里藏刀的脸,猛然意识到——此刻哪怕是一个怀疑的眼神,都可能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想活命,就得装傻!

装得比真傻子还傻!

“哎呀!彭使君言重了!言重了!”

使节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谄笑,连连摆手,甚至主动帮彭玕找起了理由:“这老天爷不开眼,路不好走也是常有的事!”

“三五日……哪怕是十天半个月,本使也等得起!只要使君这里方便,大王那边本使自去分说!”

使节心中寒气直冒,嘴上却笑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巴结:“只要粮草能齐,多等几日又何妨?使君尽管去筹备,千万莫要累坏了身子!这袁州还得靠您撑着呢!”

彭玕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他玩什么聊斋?

这使者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就说明心里越是有鬼。

不过……

反正大局已定,这袁州城早已成了铁桶,这只惊弓之鸟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让他多活几个时辰,受受惊吓,回头杀起来才更有滋味。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尊使再宽限几日了。”

“好说!好说!”

使者不敢再多待一刻,生怕自己发抖的双腿会露馅。

他猛地一拱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那本使就不打扰使君办差了,正好昨夜……咳咳,昨夜太累,本使这就回馆驿补个觉!告辞!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走。

哪怕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也强撑着脚步虚浮的醉态,一步都不敢走快,生怕露出半点想要逃命的急切。

回到馆驿,他立刻命人紧闭大门。

“快!取笔墨来!”

使节扑在桌案上,笔走龙蛇,写下一封加急密信。信中字字泣血,揭露了彭玕已反、袁州即降的真相,并恳请马殷切勿轻敌冒进,以免中了刘靖的埋伏。

写罢,他叫来那名最忠心的心腹,将密信缝入靴底。

“你听着!”

使节死死抓着心腹的肩膀,眼神决绝,“哪怕是死,也要把这封信送出去!告诉大王:彭玕已反!袁州是假意借道,实则已降刘!刘靖兵锋极盛,江南局势……已彻底变天了!”

心腹含泪领命,将那双藏有密信的靴子死死穿好,趁着夜色摸到了后院。

然而,当他扒开草丛看向那个平日里用来运泔水的狗洞时,心瞬间凉了半截。

狗洞外,赫然蹲着两条眼冒绿光的大黑狗,旁边还有两名挎刀的甲士正在来回巡视,连只老鼠都不可能钻过去。

整个馆驿,已经被围得像铁桶一般,连那个狗洞都被堵死了!

心腹瘫软在墙根下,听着墙外甲叶摩擦的哗啦声,绝望地握紧了拳头。

还得再想办法……

看着心腹消失的背影,使节颓然倚在柱上,看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残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大王……臣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