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温眉头猛地一皱,手中的瓷碗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汤溅在了手背上。
但他顾不得擦拭,猛地睁开眼,看向门外。
只见一名背插赤红信旗的信使,浑身裹满了泥浆与干涸的黑血,甚至连头发都结成了板结的血块。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了前庭。
因为跑得太急,在跨过书房那高高的门槛时,他脚下一软,重重地摔了一跤。
“噗通!”
一声闷响。
泥水四溅,点点污渍瞬间飞溅到了那张名贵的西域锦氍上,将那栩栩如生的孔雀染成了污浊的泥鸟;几滴黑血甚至溅到了徐温那尘埃不染的紫袍下摆上。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汗臭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散了满室的龙脑香气。
“混账东西!慌什么!”
徐温看着自己被玷污的袍角,怒不可遏。
他正欲拍案呵斥这不懂规矩的奴才,那信使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却又无力站立,只能跪在地上。
他颤抖着双手,高高举起一枚被汗水浸透、甚至带着体温的蜡丸。
那嘶哑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相公!祸事了!祸事了啊!”
“江州……江州天塌了!”
“秦裴将军八百里加急血书!十万火急!求相公速发援兵救命啊!”
“江州?!”
这两个字如同定身咒,让徐温正欲拍案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无名怒火,瞬间化为了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呈上来!快!”
徐温的声音有些发颤,也不等亲卫动手,自己猛地起身,几步冲下台阶,一把从那信使手中夺过蜡丸。
“咔嚓!”
他用力过猛,直接捏碎了蜡封,指甲甚至划破了里面的绢帛。
他颤抖着手指,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起初,他的神情还是愤怒。
“废物!秦裴这个废物!两万大军,竟然被人家几天就打得溃不成军?!”
但随着视线的下移,他那张原本红润得意的脸庞,开始一点点褪去血色。
“洪州……失守?建昌隘口……全军覆没?秦裴仅以身免,逃回浔阳?”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砸得他胸闷气短,眼冒金星。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那行几乎有些潦草的小字上。
“监军徐知诰,乱军冲散,生死不知,恐已陷落贼手。”
“嗡——”
徐温只觉脑中一阵轰鸣,仿佛有一千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的字迹瞬间变得模糊重影,天旋地转。
知诰……折了?!
更可怕的是,江州若失,长江天险洞开!
刘靖距离广陵就只剩下一条江水!
“啪!”
手中那盏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碗,从他僵硬的指尖滑落。
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汤泼了一地,冒着白气,正如徐温此刻那颗被油煎火烹的心。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老管家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江州战败的消息,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迅速席卷了整个广陵城。
半个时辰后,吴王府,承运殿。
这座平日里用来商议军国大事的巍峨大殿,此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空气中都凝结着肉眼可见的冰渣。
徐温高居摄政王位侧首,面色阴沉如水。他并没有将那封沾血的密信示人,而是紧紧攥在手中,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诸位。”
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江州急报。洪州……丢了。”
徐温顿了顿,将密报中的内容做了一番删减,只字未提那个在乱军中生死不知的养子徐知诰,只避重就轻地说道:“秦裴在建昌隘口遭遇伏击,损兵折将,两万援军几近全军覆没,如今仅以身免,狼狈逃回了浔阳。”
“哗——!”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众将面面相觑,朱瑾、李简等宿将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短短数日?攻下豫章郡?那可是那是钟家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啊!”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畏惧:“诸位莫忘了,当初先王趁乱攻打江西之时,咱们可是动用了近十万大军!围攻了豫章郡整整月余,连城墙皮都没啃下来几块,最后只能无奈退兵。”
“是啊!那刘靖才多少兵力?满打满算不过几万人马!”
“若是真刀真枪的干,怎么可能破城如此之快?莫非……”一名将领咽了口唾沫,神色惊恐地望向四周,“莫非市井传言是真的?那刘靖手中的所谓‘大炮’,真能引动天雷?一击便能轰塌城墙?”
议论声此起彼伏,恐惧与不安在空气中迅速蔓延。相比于战败,这种完全超出认知的“实力代差”,才是最让这些武人胆寒的。
“咳咳!”
徐温重重咳嗽了一声,猛地一拍案几,强行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够了!眼下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时候!”
他冷冷地环视全场,将话题强行拉回了正轨:“当务之急,是江州。”
“刘靖此人胃口极大,且极善于弄险。此次大败秦裴后,他得知江州防务空虚,必然不会见好就收,定会乘胜追击,举兵来犯。”
徐温站起身,手指遥遥指向南方,语气森寒:“一旦江州被夺,长江防线便如同虚设,我淮南将直接暴露在刘靖兵锋之下。届时,攻守易型,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落下,殿内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主动请缨。
眼见场面冷了下来,徐知训这个做儿子的,自然不能看着老爹下不来台。
他猛地站出来,高声喝道:“父亲!江州如今兵微将寡,留守兵马不足三千,若是刘靖来攻,定然守不了多久!”
“儿愿领兵驰援,定要……”
“且慢。”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打断了徐知训的慷慨陈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将朱瑾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江州这块地盘,本就是那是钟传的养子投献过来的,算是咱们白捡的。”
朱瑾抬起头,目光直视徐温,语气淡漠:“丢了便丢了,有何可惜?”
“先前为了驰援洪州,我军已折损了两万精锐,江州水师更是被打残,连秦裴老将军都险些折在里面。”
“如今那刘靖携大胜之威,麾下士气高昂,又有那劳什子天雷助阵。”
说到这,朱瑾嗤笑一声:“咱们何苦去触这个霉头,跟他死磕?”
“索性把江州给他便是。咱们有长江天险在手,只要守住江北,姓刘的想要过江,那是做梦!”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将领眼神一亮,纷纷点头附和。
“朱将军言之有理啊!”
“是啊相公,那刘靖的天雷实在太邪门了,咱们犯不着拿弟兄们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江州本来就是白得的,丢了也不心疼。只要守住咱们淮南这一隅基业,他刘靖还能飞过来不成?”
他们是真的被吓到了。
“你!!朱瑾!你这个老匹夫!!”
徐知训跳了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彻底撕下了平日里那副世家公子的伪装。
他几步冲到大殿中央,手指颤抖着,几乎戳到了朱瑾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老将一脸。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是想割地求和吗?啊?!”
“秦将军还在江州苦守,几千将士还在流血,你却在这里大放厥词要弃城?”
“我看你就是通敌!你是不是早就收了刘靖的好处?!”
“你这个没卵子的懦夫!先王待你不薄,把你从北方那穷乡僻壤接来享福,你就是这么报答杨家的?!你对得起先王的在天之灵吗?!”
徐知训骂得脸红脖子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尖锐、刺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然而,面对这劈头盖脸的羞辱,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拔刀相向的指责,朱瑾却仿佛是一尊泥塑木雕。
他没有回骂,没有反驳,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那个动作极慢,慢得让人心慌。
寂静的大殿里,似乎能听到他脖颈处的骨骼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脆响。
朱瑾慢慢地抬起那耷拉着的眼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角布满了深深的鱼尾纹,瞳仁浑浊发黄,平日里总像是还没睡醒。
可就在这一瞬,那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把徐知训当成一个需要正视的对手。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