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点头道:“不错。”
“不瞒先生,袁州彭玕早先已遣使纳降,表示愿意归附。”
对于彭玕归附,陈象丝毫不觉惊讶。
他先是拱手恭贺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彭玕真心归降,袁、吉二州已是釜中之鱼,锅中之肉。”
“私以为,倒是不必急于一时,可先缓一缓。”
闻言,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哦?陈先生的意思是?”
陈象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先取江州!”
陈象指着北面的方向,侃侃而谈:“江州乃江西门户,扼长江天险,更是赣北粮草赋税转运之枢纽。”
“只需万余大军据守,便可将杨吴十万水师御于门外!”
“可如今江州在杨吴手中,便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利锥,随时可能落下。”
“往后我军将处处受制于人,时刻要防备杨吴南下!”
说到这里,陈象眼中精光一闪。
“眼下徐温内斗不休,其麾下大将秦裴被困建昌。”
“正是江州防务最为空虚之时!”
“此乃我军夺回江州的千载良机!”
“一旦错过,待杨吴反应过来,再想图之,难如登天!”
“先生真乃大才!”
刘靖抚掌大笑,满脸欣赏。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需要有人替他说出来,以此来统一麾下文武的思想。
陈象此言,正合他意!
刘靖脸上的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微微颔首,示意陈象退至一旁,已然将其视作心腹。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刚刚还满是欣赏的眸子,此刻已若寒潭,不带一丝温度。
他的目光越过陈象,落在了那些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洪州旧吏身上。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君臣相得,重新跌回了冰点。
刘靖环视一众神色各异的降官,并未一一安抚,而是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诸位皆是洪州旧吏,想必对城中之事了如指掌。本帅初来乍到,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
众人心中一凛,不知这位新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本帅入城以来,见街道凋敝,民有菜色,然府库之中却金银堆积如山。”
“敢问诸位,这洪州的赋税,究竟是重到了何种地步?”
“又是哪些人,在吸食着洪州百姓的血髓?”
此言一出,堂下鸦雀无声。
降官们个个面如土色,额头冷汗涔涔。
刘靖等的就是这一刻的死寂。
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柴根儿下令:“传我将令!命镇抚司即刻查封城中所有世家府邸的账册!”
“命陈象先生主持,连夜审阅!”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从每一个降官的脸上刮过。
“本帅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办过什么事!现在,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天亮之前,给本帅找一个人出来!”
刘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找一个在洪州城内,罪大恶极、民怨滔天、人人得而诛之的畜生!”
“本帅要让他,为我宁国军入主洪州,祭旗!”
这一夜,整个洪州官场都未曾合眼。
镇抚司的甲士如狼似虎,冲进一座座深宅大院,将一箱箱积满灰尘的账册搬运至节度使府。
灯火通明的府衙内,算筹声噼啪作响,夹杂着青阳散人与陈象不时发出的低声讨论。
不久。
一份由陈象亲自呈上的、附有数十名官员联名画押的状纸,摆在了刘靖的案头。
状纸上,赫然是钟氏宗亲,也是城中最大的恶霸——钟彦的名字,其下罗列的罪状,罄竹难书。
刘靖看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随手将那卷写满罪状的文书,扔给了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柴根儿。
眼神冰冷,吐出一个字:“抓!”
洪州城南,一处占地十余亩的奢华府邸。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与令人面红耳赤的脂粉甜香。
那张宽大的沉香木拔步床上,锦被翻红浪。
钟彦正搂着两名衣衫半褪的美貌姬妾,行那荒唐之事。
嬉笑声、喘息声,混杂着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充斥着整个房间。
即便城头早已易帜。
即便满城风雨欲来。
这位钟家的宗亲,依旧沉浸在温柔乡里,享乐不止。
他丝毫不担心城池易主会影响到自己。
在他看来,刘靖要稳固统治,必然要拉拢他们这些本地的豪强。
“砰——!”
一声巨响。
府邸那扇由整块楠木打造的朱红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钟彦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从床上滚落下来,狼狈地扯过一条锦被遮住丑态。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发怒。
“奉节帅令,拿你祭旗!”
柴根儿如煞神般冲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掐住钟彦的脖子。
在全城百姓的围观与欢呼声中,钟彦被一路拖到了城中最宽阔的十字街口。
这一路上。
钟彦的脑子里一片浆糊,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怎么会这样?
怎么没人来通知我?!
平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李家家主、张家大郎呢?
哪怕是府衙里哪怕一个小小的胥吏,收了自己那么多银子,怎么也没个信儿传来?
难道钟匡时那个废物已经死了?
若非节度使府彻底崩了,这帮外来的丘八怎么敢如此对他?
“不……不对!”
“我是钟家宗亲!我是洪州的豪强!”
“刘靖初来乍到,想要坐稳这把椅子,就得靠我们这些地头蛇!”
“他怎么敢拿我开刀?!”
“抓错了!一定是抓错了!”
直到被扔上那座冰冷的高台。
看着台下那无数双充满仇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眼睛。
钟彦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幸,才终于开始崩塌。
高台之上。
无数火把相拥,宛如白昼。
年轻的推官面容冷峻,那一身崭新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台下瘫软如泥的钟彦。
“啪——!”
惊堂木猛地一拍,声音清脆刺耳,震颤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罪人钟彦,且听好了!”
推官展开那卷长达数尺的状纸,声如洪钟,响彻街口:“第一桩罪!”
“天祐三年,尔为强占城南李氏之祖田,竟指使家奴,将其家主生生打死在田垄之上!”
“李氏一门三口,无处申冤,当夜投井而亡,尔却侵其田产,改建为别院享乐!”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声。
“第二桩罪!”
“去年大旱,尔身为宗亲,非但不劝少主开仓赈灾,反而囤积居奇,将粮价抬高十倍!”
“更有甚者,尔竟以半斗陈米为诱,诱骗良家女子入府为奴,受尽凌辱,惨死者不下十人!”
人群中,已然传出了几声凄厉的哭喊声。
推官越读越是悲愤,声音甚至带了几分颤抖:“第三桩罪……”
钟彦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推官将状纸狠狠掷在案上,猛地站起身来:“天理昭昭,法不容情!”
“今日,便要用你这颗狗头,还洪州百姓一个公道!”
“民意即天意!即刻问斩!”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刀光一闪,血溅五步。
那颗曾经在洪州城不可一世的肥硕头颅,如同一颗烂瓜般,骨碌碌滚落高台,沾满了尘土。
街口,死一般的寂静。
最初,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呼。
只有无数双瞪大的眼睛,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那是……那是钟大郎?”
“真的斩了?”
直到那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高台的石阶缓缓流下。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哭嚎:“苍天有眼啊!”
这哭声,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笼罩在百姓心头的坚冰。
紧接着。
那些原本躲在深巷里、藏在窗棂后、不敢靠前的百姓,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了出来。
他们冲向高台,冲向那具尸体。
有人嚎啕大哭,捶胸顿足,哭诉着家破人亡的冤屈。
有人脱下麻鞋,狠狠地砸向那颗头颅。
更多的人则是跪在地上,向着那高台之上的年轻推官,磕头如捣蒜。
这一刻。
没有什么欢呼,只有漫天遍地的哭声。
那是几代人被欺压的血泪,终于在今日,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哭声中。
刘靖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高台之上。
他指向一侧的“鸣冤鼓”,声传四方。
“自今日起,洪州旧法废除!凡有冤屈者,不分昼夜,皆可击鼓!”
“本帅在此立誓,定要还洪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洪州初定,刘靖并未停下脚步。
在安抚了陈象、刘楚等人后,他立刻下达了一系列新的军令。
“传我将令!”
“命庄三儿,领兵五千,坐镇豫章郡!配合刘楚将军,即刻整编镇南军降卒!”
“命青阳散人暂代民政,陈象先生从旁辅佐,务必在三日内稳住民心,开仓放粮!”
“命柴根儿,尽起麾下一万大军,即刻拔营,星夜驰援建昌隘口,给把秦裴那两万人的口袋扎紧了!”
最后,刘靖的目光投向北方,眼中杀机毕露。
“本帅亲率玄山都及四千精锐,轻装简行,绕道奇袭,截断秦裴后路!”
“我要让这支淮南精锐,有来无回!”
随着那一纸军令传下。
肃杀之气瞬间席卷全城。
柴根儿不敢怠慢,当即点齐兵马,星夜驰援。
而当大军的马蹄声在长街尽头渐渐远去时……
节度使府的后堂却已是灯火通明。
一场关乎新政权能否站稳脚跟的无声战争,正在这里打响。
陈象双眼布满血丝,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
在他面前,堆积如山的旧朝文书散发着霉味,每一卷都可能隐藏着足以让一个百年世家万劫不复的秘密。
然而,他很快便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节帅,请看。”
陈象将一卷刚刚清点出来的版籍呈到刘靖面前,神色凝重。
“这是豫章县南城的版籍,上面登记在册的人口,仅有三千余户。可据下官派人暗中查访,南城实际居住的百姓,至少在万户以上。”
刘靖接过版籍,翻了几页,眉头便紧紧皱起。
版籍上,许多户籍信息模糊不清,更有大片的空白,只在末尾盖着一个刺史府的朱红官印。
“这是‘空印文书’。”
陈象解释道:
“乃是前朝积弊。官府只管盖印,具体的人口、田亩、赋税,皆由下面的胥吏自行填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