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舆论之威

张都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对方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官职,这绝不是普通的商贾!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阁下是……”

“一个知道你上个月卖给私盐贩子的那三百张牛皮弓,是从哪个武库里提出的货的人。”

年轻男子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无比。

张都尉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倒卖军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这件事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中间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他手脚冰凉,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年轻男子,也就是镇抚司的百户,将一杯满酒推到张都尉面前。

“重要的是,我能让你卖军械的罪过一笔勾销!”

“还能让你从一个看城门的都尉,变成真正的将军。”

张都尉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僵硬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喝,只是低声道:“无功不受禄。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百户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歙州日报》,推到桌子中间,又从另一个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倒出几枚黄澄澄的金铤,在报纸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他指了指报纸:“这是‘名’。”

又指了指金铤:“这是‘利’。”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张都尉的心底:“我家节帅说了,‘名利’二字,总得占一样。”

“张都尉如今守着这洪州北门,却一样也占不着,为何?”

张都尉脸色一白,嘴唇翕动:“钟大帅待某……不薄。”

“不薄?”

百户发出一声嗤笑,他甚至懒得反驳,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几枚金铤一枚一枚地拨到桌子边缘,任由它们“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仿佛是巴掌,一下一下地抽在张都尉的脸上。

“若待你真不薄,你那点军饷,养得起城西桂花巷的那一房人吗?”

张都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百户却不理他,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高耸的城墙轮廓,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幽幽地说道。

“听说,饶州城破的那天,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地吹着杯口的浮沫。

但就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都尉的心上!

一炷香!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某个从饶州战场上侥幸逃回来的流民。

那人酒后哭着说,刘靖的炮子是实心的铁疙瘩,不是他们用的石头蛋子,一炮下去,城楼上的兄弟连人带弩都飞了……

他那玄山都,结起阵来,骑兵冲上去就是送死……

再想想自己手下这北门的三千老弱病残……

张都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来,浑身都僵了。

百户从袖中又摸出一支样式陈旧的木钗,轻轻放在桌上。

那木钗,是张都尉当年送给他外室的定情信物。

“你是个聪明人。”

百户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张都尉的心上:“你是想让她们母子——你唯一的血脉,给你陪葬,还是想给她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前程?”

“唯一的血脉”这五个字,让张都尉的心仿佛漏了一拍似的。

他是个赘婿,入赘洪州城内一户颇有势力的商贾之家,才换来了这个都尉的职位。

在岳家,他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生的儿子也得跟着岳家姓。

只有在城西桂花巷那个小院里,他才能找回一点做男人的尊严。

而这件事,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岳家最重脸面,此事若是传出去,他不仅官位不保,甚至可能被活活打死!

就连那外室生产时,他都是花重金从城外请的稳婆,身边伺候的丫鬟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哑巴!

这个自称商贾的男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张都尉不知道的是,他重金请来的那个“城外稳婆”,在出城后不久,就向镇抚司在城郊的一个暗桩,用这个秘密换了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子。

张都尉看着那支木钗,再看看地上的金铤,呼吸瞬间粗重如牛,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像是要用酒来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挣扎,咬牙道:“干了!你说吧,怎么干?”

百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亲自为张都尉满上第二杯酒,语气也变得亲近起来:“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哨,递给张都尉。

“张将军,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心回营,控制住北门的兵马。”

百户的眼神变得幽冷:“待到总攻开始。”

“届时,钟匡时必然会派人四处督战。”

“而你那位看不起你的连襟,赵家大公子,一定会来你这北门‘巡查’,说白了,就是来抢你守城之功的。”

“你只需在城头最混乱之时,取下他的头颅,竖于长矛之上,再吹响此哨,大开城门。”

“这泼天的富贵,便是你的了!”

听到“赵家大公子”这几个字,张都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仗着自己是钟匡时表亲,平日里对他颐指气使、处处打压的纨绔子弟!

那个每次在岳家家宴上,都当众嘲笑他是个“吃软饭的”连襟!

一股邪火,瞬间从他心底窜了上来!

这哪里是献投名状?

这分明是老天爷递给他一把刀,让他亲手宰了那个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多年的仇人!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咬牙道:“不就是一颗人头吗?老子早就想拧下来当夜壶了!”

百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亲自为张都尉满上第三杯酒,举杯与他的杯子轻轻一碰。

“张都尉……不,该改口称您张将军了。”

他看着张都尉眼中闪过的激动与贪婪,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卑职早就听闻将军武艺不凡,有万夫不当之勇,只可惜明珠暗投,屈居于这小小北门。”

“像您这样的猛虎,本就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封侯拜将,而不是给那帮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看家护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诱惑:“我家节帅最是爱惜英雄。”

“届时,节帅帐下,何愁没有您的一席之地?”

“别说一个将军,便是独领一军,镇守一方,也未可知啊!”

这一番话,说得张都尉浑身舒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摆脱赘婿身份,真正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青衫“商贾”,越看越顺眼,简直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贵人!

……

与此同时,郡城深处,李家祠堂的密室里。

烟气缭绕,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楠木长桌边,除了李家这位洪州士族的魁首,还有陈、张、王等几家中小家族的族长。

此刻,那些中小族长如坐针毡,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李老!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陈家族长把那张报纸拍得啪啪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刘靖在饶州杀得人头滚滚,连危家都被他连根拔起!”

“咱们洪州要是落在他手里,那‘摊丁入亩’的刀子割下来,咱们几家几百年的基业可就全完了啊!”

“是啊李老!咱们是不是该招募乡勇,跟那刘靖拼了?”

旁边王家族长也咬牙切齿道。

面对众人的惊慌,坐在首位的李家族长却显得异常镇定。

他慢条斯理地用指节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如意,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狠与讥讽。

拼?

拿什么拼?

拿你们那几百号家丁去填刘靖的大炮吗?

“慌什么?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李族长重重放下玉如意,玉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瞬间镇住了场子。

他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们啊,就是被报纸上那些危言耸听的话给吓破了胆。”

“这世道,兵不厌诈。”

“他刘靖在报纸上喊得凶,那不过是为了吓唬钟匡时那个软骨头,为了骗骗那些泥腿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