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隔壁的钟匡时,再看看那边的彭玕。
刘靖看着那个惊人的数字,眼中的笑意却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警惕。
他们的士卒恐怕还在为一日两餐稀粥而发愁,甚至还要掺着米糠度日。
而我麾下的儿郎,却已能食有精米,日有荤腥。
他缓缓合上文书,目光深邃而冷静。
这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差别,更是军心士气的鸿沟。
古人云:‘足食足兵’。
四十三万石,这确实是我的底气。
但前世读史,官渡之战,袁绍粮草十倍于曹操,却一败涂地。
富裕,能养精兵,也能养出骄兵。
当兵的吃得太饱,容易惜命;过得太好,容易丢了血性。
刘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练的士兵,心中暗自敲响了警钟:
钟匡时的士卒虽食不果腹,但正因如此,他们是为活命而战的亡命徒,一旦接战,必是悍不畏死。
而我麾下的儿郎,餐餐皆是精米白面。
安逸足以消磨斗志,富足最易滋生骄惰。
若他们因此忘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失了那股悍勇之气,此战胜负,尚未可知。
钱粮只是基础,能不能赢,还得看这口刀磨得够不够快!
看来,这次出征,军纪要抓得更严些才行!
胜负未分,甚至更加凶险!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硬了,那有些账,就该好好算算了。
“去,把青阳散人召来。”
朱政和应声离去。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青阳散人便步入了书房。
他一进门,便对着刘靖长揖及地,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挂上了一丝发自肺腑的笑意。
“主公,方才在路上,恰好遇到了朱推官。”
“看他那步履生风、满面红光的模样,想必是府库的账目,有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刘靖闻言,哈哈一笑,将手中的账簿递了过去。
“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坐下看吧,这不仅仅是好消息,这是咱们逐鹿天下的底气!”
青阳散人接过那沉甸甸的账簿,目光快速扫过汇总页上的钱粮总额,即便他早已有所预料,当亲眼看到那惊人的数目时,持着账簿的手还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紧,眼中的笑意也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看到了宏图伟业即将拉开序幕的兴奋与审慎。
刘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的茶案旁。
往日里,他多是效仿后世的习惯,取茶叶直接冲泡,省时省力。
但今日,在这个决定江南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刻,他却选择了唐人最为推崇、也最为繁复的“点茶”之法。
他需要让自己的心,像这被碾碎的茶末一样,磨去所有的焦躁与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冷静。
刘靖亲自取出一块上好的阳羡茶饼,在小巧的炭炉上用微火细细炙烤,待茶香被激发出来,再用茶碾将其碾成细末,过罗,筛出最精华的部分。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行云流水。
沸水初沸,他先取少量沸水调膏,再持茶筅快速击打,直至茶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一碗色泽翠绿、泡沫丰盈的茶汤被他推到青阳散人面前,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三州秋收都已完成,歙州也快收尾了。”
刘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几日甘宁从鄱阳湖来信,新编的水师也已操练成军。”
“楼船巍峨,在鄱阳湖上铺陈开来,遮天蔽日,随时可以顺流而下。”
青阳散人捧着温热的茶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主公了。
蛰伏一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
如今饶、信、抚三州已如铁桶般安定,粮草爆仓,兵甲锋锐,宛如一张被拉至满月的强弓,只待松弦一刻,便要射出那石破天惊的一箭。
那个猎物,就是洪州的钟匡时,以及袁州、吉州的彭氏叔侄!
思索片刻,青阳散人放下茶盏,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沉吟道。
“主公,眼下动兵,确实是不得不发了。”
“江西之门户江州,如今已落入杨吴之手。”
“那徐温手段狠辣,经过这段时日的血腥清洗,淮南上下已基本被他压服。”
青阳散人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补充道。
“虽说那几位手握重兵的宿将未必真的心悦诚服,只不过是面上不敢造次,但大体之上,徐温已是权柄在握,锋芒毕露。”
“兵法有云:‘内不和,则外难制’。”
“如今他内部大局既定,下一步,那双眼睛必然会死死盯着江西。”
青阳散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语气急促。
“主公,强邻在侧,如芒在背!”
“徐温此等人物,绝不会容许我们在其肘腋之下安然坐大。”
“若是我们继续拖延,等他积蓄足了粮草,大军西进,届时我等便会处处受制于人,再无还手之力!”
“所以,我们必须争其先机!”
“趁他如今尚在安抚新附之地,又对北面朱梁心存忌惮、无暇南顾的可乘之机,抢先一步拿下洪、袁、吉三州,全据江西天险。”
“唯有如此,日后方有与徐温这位枭雄分庭抗礼的根基!”
刘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青阳散人:“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我缺一个理由。”
名不正则言不顺。
哪怕是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大张旗鼓地攻打邻居,总得要一块遮羞布。
若是师出无名,贸然进攻,容易引起周边势力的恐慌与联合抵制,甚至会让麾下那些读过书的将士觉得自己是助纣为虐的土匪,于军心不利。
当然,师出无名之战亦有不少,比如那高赖子,没脸没皮。但这样的人,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
青阳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此事好办。”
刘靖眉头一挑:“计将安出?”
青阳散人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指向了西边的袁州、吉州,又指向了更南边的湖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阴损。
“据‘密报’,袁州刺史彭玕、吉州刺史彭环叔侄二人,因畏惧主公神威,私下勾结湖南马殷,欲引蛮兵入室,祸乱江西,意图攻打洪州。”
“此等行径,无异于卖国求荣,数典忘祖,人人得而诛之!”
说到这里,青阳散人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主公身为宁国军节度使,又是大唐忠臣,岂能坐视不理?”
“为了保全洪州百姓,为了维护江西的安宁,主公不得不‘忍痛’抢先一步出兵洪州驰援,以防洪州有失,保全江西父老!”
“哈哈哈!”
刘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善!大善!此计甚妙!”
这就是指鹿为马!
这就是颠倒黑白!
明明是他刘靖要吞并洪州,是为了扩张地盘,却硬生生说成了是为了保护洪州而去“驰援”。
明明彭玕那老小子是个只想守着家底过日子的怂包,却被扣上了一顶通敌叛乱的恶名。
这理由,无耻得坦坦荡荡,霸道得理直气壮。
“那一向谨小慎微的彭玕,若是知晓自己莫名背上了这‘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罪名,只怕要惊得寝食难安了。”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这便是舆论的锋芒。兵马未动,大义先行。”
“哪怕他浑身是嘴,在这一纸报纸面前,也成了哑巴吃黄连。”
“这比直接动刀子,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青阳散人也笑了,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他深知,在这个时代,刘靖和旁人不同。
他手下有进奏院,更有那杀人不见血的利器——《歙州日报》。
只要报纸一发,铺天盖地宣传出去,数万份报纸洒向江南,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至于钟匡时信不信,彭玕信不信,甚至马殷信不信,那都不重要。
只要这江南西道的百万百姓信了,只要刘靖麾下的士兵信了自己是“吊民伐罪”的正义之师,那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便是‘话语权’的威力!
刘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沉而通透:“世人多愚,只信耳闻目睹。”
“当你掌握了向天下人说话的喉舌,黑白便只在你一念之间。”
“我说他是乱臣贼子,他便百口莫辩;我说我是吊民伐罪,那我便是正义之师。”
“刀剑只能斩人肉身,而这报纸,却能诛人诛心。”
青阳散人正色提醒道:“不过,此次出兵,主公还需防备两处。”
“一是杨吴,二是马殷。”
“杨吴内部如今波云诡谲,出兵袭扰的概率不大,但不可不防。”
“而马殷此人贪利且有野心,见江西大乱,又被我们如此栽赃,索性会假戏真做,一定会真的出兵分一杯羹。”
刘靖点点头,目光冷冽如刀:“他马殷若是不动,倒也罢了。”
“他若真敢伸手……我便叫他知道,这江西的浑水,不是谁都能来蹚的。”
……
商议结束后,随着刘靖的一声令下,一条条政令如雪片般从节度使府飞出。
整个宁国军治下的四州之地,在海量钱粮的推动下,运转起来。
户曹的官吏们开始核发军粮,兵曹的将官们开始点验兵甲,一队队士兵开出营房,奔赴指定集结地点。
水师都督甘宁的将旗已在鄱阳湖口高高升起,各州县的民夫也被征召起来,开始修缮道路、转运物资。
铁匠铺里的炉火更是日夜不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兵器甲胄。
十月初一,秋高气爽,旌旗蔽空。
刘靖身披玄铁山文甲,腰悬横刀,率领一千最精锐的玄山都铁骑驰出城门,直奔饶州大营汇合主力。
马蹄声碎,踏破了深秋的宁静。
与此同时,林婉执掌的进奏院开始全力发力。
身着干练青衣的吏员们如同精密的齿轮一般,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
有人负责调墨,有人负责铺纸,有人负责操作沉重的滚轮,将那篇由青阳散人亲自执笔、字字诛心的檄文,一遍又一遍地印在坚韧的桑皮纸上。
工坊的另一头,则是一片地图与沙盘的海洋。
林婉一身利落的男装,长发高高束起,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西道舆图前。
她那双往日里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鹰,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不断在地图上点点画画,对着身边的几名核心属下沉声下令。
“洪州、袁州、吉州,此三地为重中之重。”
“传令下去,报纸必须在三日内,散布到每一处县城、集镇,乃至人口超过百户的村庄!”
“记住,光发下去不够!”
她加重了语气:“联络我们早就收买好的那些说书先生、落魄文人。”
“让他们在茶馆、酒肆、市集里,用最通俗、最煽动人心的话,把这报纸上的故事给我传唱出去!”
“我要让那些不识字的农夫、妇孺,都知道彭玕究竟是何等样人!”
当天的《歙州日报》头版头条,采用了竖排双行对仗格式,占据了整个版面的最顶端。
袁州彭氏开门揖盗,欲引楚军血洗江南。
刘公闻之泣血誓师,誓保江西百万生灵。
这份报纸随着无孔不入的商队、报纸贩子、甚至乞丐,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两浙、江西,乃至湖南、江淮等地。
市井之间,茶馆酒肆,到处都是议论纷纷。
进奏院雇佣的说书先生,更是将报纸上的内容编成了朗朗上口的评书段子,在人流最密集处大声说讲。
“听说了吗?那袁州的彭玕,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竟然要放湖南的蛮兵进江西!”
“这还得了?那帮蛮兵听说杀人不眨眼啊!”
“幸亏咱们有刘节帅啊!听说节帅已经点齐兵马,要去救咱们江西父老了!”
“刘节帅真是活菩萨啊……”
舆论的风暴,先于刀剑,席卷了江南。
……
洪州,节度使府。
此时的洪州城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节度使府的正堂内,一片狼藉。
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此刻正披头散发,手里死死攥着一份皱皱巴巴的《歙州日报》。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无耻!无耻之尤!”
“他刘靖还要不要脸面了?!啊?!”
钟匡时指着报纸上的文章,手指都在剧烈哆嗦,那是被气的,也是被吓的。
“彭玕那老东西胆小如鼠,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勾结马殷!”
“这分明是刘靖那厮找借口要吞并我洪州!什么驰援?全是放屁!”
“这是指鹿为马!这是颠倒黑白!”
钟匡时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一旁的谋士陈象看着暴怒的主公,满脸苦涩,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钟匡时骂了一通,火气稍泄,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惊恐与无力。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冷到了骨髓。
他猛地转过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陈象的袖子,急切地问道:“先生,我们该如何应对?”
“要不要立刻发一道檄文?”
“对!发檄文!”
“昭告天下,戳破刘靖的谎言!告诉世人他是狼子野心!”
陈象看着自家主公那张扭曲的脸,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绝望的苦笑:“主公,没用的。”
“怎么没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