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片喧嚣中,也有一处角落显得格外安静。
在人群的最外围,那群神情复杂的士绅代表们,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江面。
他们对龙舟赛的胜负似乎毫不在意,目光更多地是落在高台上的刘靖,以及他身后那些神情肃穆的官员身上。
“李兄。”
一个抚州老者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同伴,操着一口生硬的赣地口音,压低了声音。
“你看那台上的威势,这刘靖,怕不是池中之物。危家是倒了,可咱们的日子,怕是也要变天了。”
被称作李兄的人,目光深沉,缓缓道:“何止是变天。我听饶州来的亲戚说,那‘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是动真格的。”
“田亩要重新丈量,赋税要按人头和地亩算,我等家中那些藏匿的田产……怕是藏不住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抚州士绅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那……那咱们日后岂不是要和那些泥腿子一样,也要缴那人头税?”
“哼,何止是缴税。”
最初说话的老者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忧虑与算计、
“我等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这田地和依附于我等的佃户吗?”
“一旦田亩清丈,佃户们分了田,我等又拿什么来养这百十号家丁部曲?这刘靖,是要掘我等的根啊!”
他们看着江面上你追我赶的龙舟,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危家倒了,他们确实不用再受那暴虐的盘剥,可刘靖,似乎比危家的屠刀还要可怕。
当赛程过半,鄱阳湖水师的龙舟已经领先了近两个船身,胜负似乎已无悬念。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紧追不舍的歙州商会龙舟,鼓点骤然一变!
原本沉稳的节奏,瞬间变得狂野而暴烈,如同战马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嘿!嘿!嘿!”
舟上的汉子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划桨的频率陡然加快了近三成!
他们赤裸的上身被汗水浸透,在阳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泽。
每一次俯身划桨,那宽阔的背阔肌便骤然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盘虬的树根,将全身的气力都灌注到手中的木桨之上!
汗水与江水混杂,顺着他们粗犷的脸庞和下巴滴落,却丝毫不能阻止他们眼中燃烧的狂热斗志!
他们的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水花四溅,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但速度却以肉眼可见的态势,疯狂飙升!
“追上来了!歙州商会的船追上来了!”
岸边的百姓爆发出惊天的呐喊,如同山崩海啸。
歙州本地的百姓更是狂热,他们跳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旗帜,恨不得自己也跳到江里去推一把!
两船的距离在飞速缩短!
一个船身!
半个船身!
几乎并驾齐驱!
终点线就在眼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上演惊天逆转之时,一直保持着匀速的鄱阳湖水师龙舟,终于有了动作。
船上的鼓手,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那艘商会龙舟,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他手中的鼓槌猛地一顿,随即以一种更加充满压迫感的节奏,重重落下!
“咚!——咚!——咚!”
舟上的水师士卒们齐声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他们的呼吸、动作,甚至连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都仿佛被那鼓点精准地控制着。
他们每一次划桨,都看不到丝毫多余的动作,只有最高效的力量传导。
他们的目光,始终紧盯着前方,如同刀锋般锐利,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仿佛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
“吼!”
在最后一声怒吼中,他们的船身猛地向前一窜!
最终,在万众瞩目的尖叫声中,鄱阳湖水师的龙头,以领先半个头的微弱优势,率先撞线!
江面上瞬间静止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刘靖含笑起身,正欲走下高台,为夺魁的队伍颁奖,却见一名须发半白、穿着考究的管事,在那群抚州士绅的簇拥下,指挥着几名家仆捧着沉甸甸的木匣,满脸堆笑地试图挤上前来。
“使君!使君留步!”
那管事隔着玄山都亲卫组成的人墙,高声喊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我家主人乃信州杨氏,感念使君天恩,听闻今日端午大典,特命小人备下薄礼,敬献白银五千两,粮五千石,以贺佳节,以助军资!”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都投来了惊奇的目光。
然而,不等刘靖开口,侍立在他身后的录事参军施怀德便已跨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对着那名管事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高台。
“有劳李氏挂怀了。”
施怀德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只是我家使君有令,刺史府上下,不收私礼。诸位的心意,使君心领了。”
那管事脸色一僵,连忙道:“大人误会了,这并非私礼,乃是我家主人及抚州、信州众乡贤对使君的一片敬仰之情……”
“既然是敬仰之情。”
施怀德直接打断了他,目光如电,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算计。
“那便更好办了。使君常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诸位既有此心,不若将这些钱粮,以诸位家族的名义,尽数捐给饶、抚、信三州的‘英烈祠’,用于抚恤此次平叛中阵亡的将士家小。”
“如此,既全了诸位的美意,也彰显了诸位的仁德,岂不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我刺史府会着专人记录在案,并刊登于下一期的《歙州日报》之上,以彰其功。”
“你可回报你家主人,就说本官代使君与阵亡将士的家小,谢过他们了。”
此言一出,那名管事和身后几个士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本想通过私下献礼,绕开那些不讲情面的新任官员,直接搭上刘靖这条线,看看能否在清丈田亩的事情上讨些便宜。
谁知这礼不仅没送出去,还被对方三言两语,就变成了“公捐”,而且还要登报,让他们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这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高台上的刘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含笑走下台去,为夺魁的鄱阳湖水师龙舟点睛披红,引得万民再次山呼,将节日的氛围推向了极致。
这只是白日里给百姓看的热闹,是前菜。
到了傍晚,刺史府内,华灯初上,数百盏彩绘纱灯将庭院照如白昼,一场盛大的端午宴席,才是今夜真正的正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上丝竹之声渐歇,舞姬们盈盈退下。
原本喧闹的大堂忽然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酒气与期待的紧张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坐在上首的刘靖,以及坐在左侧首位的胡三公。
大家都知道,今晚这顿酒,肉在锅里,戏在后头。
果然,胡三公颤巍巍地放下酒盏,整了整头上的官帽,面色肃然地起身出列。
他手中捧着一份长长的卷轴,那架势,仿佛捧着传国玉玺。
他先是对着刘靖行了一个大礼,随即转身面向众人,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诵道。
“使君入主歙州以来,外御强敌,内修仁政,减税赋,兴水利,开科举,四州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然,使君功高德厚,恩泽八方,却仍屈居刺史之职,实乃名位不符,非所以安民心、定军心也!”
说罢,他“哗”地一声展开卷轴,朗声诵读,历数刘靖种种功绩,从光复饶州到火烧信江,说得是天花乱坠,神乎其技。
胡三公话音刚落,武将席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宿将季仲猛地起身,他身披铠甲,大步出列,“哐当”一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使君!胡公所言,亦是我等军中数万将士之心声!”
“我等追随使君,南征北战,为的便是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如今使君坐拥四州,威震江南,若名位不正,则号令不通,军心不稳!”
“末将恳请使君,为我等数万将士计,为这来之不易的基业计,顺天应人,进位宁国军节度使!”
季仲此言一出,胡三公立刻接口,声泪俱下地高呼道:“下官恳请使君,顺应天时,体察民意,进位宁国军节度使,以镇东南!”
“下官恳请使君进位!”
哗啦啦一片,文武两列,满堂官员,从刺史到参军,从将军到校尉,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甲胄与袍服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浪潮。
那声浪,几乎要掀翻刺史府的屋顶。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恳切。
对于胡三公、李邺、季仲等这些核心的文武官员而言,这份恳请是发自内心的。
他们追随刘靖,亲眼见证了他如何从无到有,开创出如今这片基业。
他们真心认为,只有他们的主公登上更高的位置,才能带领他们在这乱世之中,真正地建立一番前无古人的功业。
当然,在这份对事业的狂热之中,也夹杂着对自己未来前程的期盼。
主公高升,他们这些从龙之臣,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这是一种复杂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情感。
刘靖端坐在主位上,看着这群情激奋的一幕,心中暗叹:果然全是老戏骨,这演技,拉出去个个能当台柱子。
他虽心中受用,面上却还得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忙起身,连连摆手,一脸的“我不想当老大”。
“哎呀,诸位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刘某德薄才浅,侥幸占据四州已是诚惶诚恐,怎敢僭越节度大位?不可,万万不可!”
这就是必须要走的流程——三辞三让。
我不想要,是你们逼我的。
我是被动的,我是无辜的。
胡三公显然是这出大戏的总导演,立刻痛心疾首地再次进言,仿佛刘靖不答应,他就要血溅当场:“使君若不允,便是弃四州生灵于不顾啊!”
“这万钧重担,除了使君,谁还能挑?谁敢挑?”
接着,便是以庄三儿为首的众将领带着哭腔的“逼宫”,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大老粗,此刻一个个哭得比死了亲爹还伤心,甚至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一副“你不当这个老大我们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一来二去,推拉了足足三个回合。
刘靖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才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与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堂下跪倒的一片文武,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他们的上官,而是他们的君主。
过去那个自称“我”或“本刺史”的刘靖,已经留在了昨天。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重,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罢了,罢了!既是诸位同僚与万民所托,本官……便勉力担此重任,为这东南百姓,再守一份太平!”
“节帅千岁!”
欢呼声瞬间炸裂,这一刻,不需要演技,所有人都是发自肺腑的狂喜。
这不仅是一个头衔的变更,更意味着刘靖集团正式从一个“地方割据势力”,升级为了拥有独立开府建牙权的“小朝廷”。
以前是给老板打工,现在是跟着开国功臣创业,这股份能一样吗?
……
翌日,晨光熹微。
刘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从二品紫袍官服,腰间缠着金玉蹀躞带,端坐在刚刚挂牌、气象一新的“宁国军节度使府”正堂之上。
他一挥手,一连串早已拟好的人事任命,由新任的掌书记李邺,用清朗的声音,当堂宣读。
“命,胡三公为歙州刺史,仍遥领饶州刺史,总理两州民政。”
“命,施怀德为节度判官,总揽刑狱赋税。”
“命,李邺为节度参谋,兼掌书记,参赞军机。”
“命……”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大堂内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块蛋糕,或是实权,或是品级,皆大欢喜。
直到最后,刘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年轻文吏身上。
“命,朱政和为节度推官,掌文书案牍,以此勉励其勤勉之功。”
此言一出,堂下微微骚动,不少人投去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朱政和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推官!
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但这可是“官”啊!
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在这之前,他只是个流外入流、连品级都摸不着的胥吏,是被人呼来喝去的“小朱”。
而从这一刻起,他是节度使大人的心腹近臣,是能穿青袍、戴幞头的官老爷!
各州刺史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朱推官”。
朱政和颤颤巍巍地出列,跪在地上磕头谢恩时,额头撞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发出“砰砰”的响声,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眼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俺……下官朱政和,谢节帅天恩!必……必为节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堂议结束后,朱政和捧着那一身崭新的青袍官服和黄铜告身文书,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晕晕乎乎地走回了家。
他感觉自己踩在云彩上,一路上的街景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街角那个平日里总是爱答不理的菜贩,远远看见他,竟慌忙扔下手里的活计,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哟,这不是朱……朱推官回来了!恭喜朱推官,贺喜朱推官!”
朱政和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但怀里的官服和官印提醒着他新的身份。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字,脚步更快地往前走。
可他想快,别人却不让他快。
“朱推官留步!”
旁边茶馆的伙计提着一壶热茶就冲了出来,点头哈腰道:“推官辛苦了,喝口热茶解解乏!”
“是啊是啊,朱推官,往后可要您多多关照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朱推官您绝非池中之物!”
一声声的“推官”,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孔,昨天还只是点头之交,甚至有人曾在他落魄时投来过鄙夷的目光,此刻却都换上了最热切的笑容。
朱政和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并非因为他还是那个在衙门里被人呼来喝去的“小朱”,而是因为他如今已不再是“吏”,而是真正的“官”了。
“吏”与“官”,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为吏者,不过是衙门走狗,虽有小权,却被人人鄙夷。
为官者,方是人上之人,是真正的官老爷。
他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慢慢地,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学着衙门里那些真正官员的模样,对每一个向他行礼的人,都矜持地点一点头。
那身青袍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从心底里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让他有些飘飘然。
就在这片喧嚣中,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一个背着书箱、满面愁容的年轻士子,那落寞的身影,像极了不久前的自己。
他的心头猛地一震,那股子飘飘然的感觉瞬间褪去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好友方蒂。
方蒂兄……他早已是别驾高官了。
方蒂走的是名士归附的正途,凭着才学,一步便登上了高位。
而自己,却是从人人鄙夷的胥吏做起,靠着勤勉和运气,才得了今天这个推官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