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女为悦己者容

清荷笑着往后一跳,灵巧地躲开,同时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胭脂,像献宝一样递了过去,嘴里还讨饶道。

“好娘子,奴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您快瞧瞧,这花蕊都叫那野蜂给弄坏了,再不补补,可怎么见人呀!”

她这话,明着是认错,实则句句都在打趣,听得林婉又好气又好笑。

最终她也只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接过胭脂,对着铜镜仔细补起妆来。

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含春的女子,林婉心中泛起一片从未有过的踏实。

然而,这份踏实,却也伴随着一丝清醒的忧虑。

她知道,自己与刘靖的关系,并非寻常儿女私情。

他是歙州之主,她是一院之长,两人的结合,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与利益。

崔家、林家、甚至是无数势力的探子,无不盯着她。

林婉这份“踏实”,必须建立在对一切风险的周密计算之上。

她必须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

……

江南春色撩人,而千里之外的荆南江陵府,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这天下的诸侯,就像是一个戏台上的角儿,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还有人……不要脸。

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就是那个连脸都懒得要的角儿。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膝盖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脸面,更是随时可以扔在地上踩的玩意儿。

此刻,江陵节度使府的后院,一池碧水环绕的凉亭内。

高季兴正赤着上身,挺着个油腻的肚腩,懒洋洋地靠在亭中的一张胡床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光泽温润的白玉柑。

他眉开眼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检阅着前几日从潭州“借”来的战利品。

凉亭外,数十口大箱子敞开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高季兴在箱子间来回穿梭,脸上挂着贪婪而又满足的笑容。

“啧啧,这君山所产的银针,果然是贡品!”

他抓起一把茶叶凑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满脸陶醉。

“还有这几坛用岳州糯米酿的‘洞庭春’,醇厚得很,给耶耶封存好,别让那帮丘八糟蹋了!”

他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里面码放着一排排精致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长沙窑的青釉褐彩瓷壶,对着阳光端详着上面灵动的飞鸟纹,满意地点点头:“这玩意儿,在北方可是稀罕货,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这批上等的茯苓和天麻,都是道地的潭州货,转手卖给城里的药铺,又是一大笔进账!”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箱闪闪发光的金属器物上,那是一套鎏金的银质茶具,包括茶碾、茶罗、汤瓶等,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个好!这个好!”

高季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华贵的茶具:“耶耶府里正好缺一套像样的待客家伙!”

他踢了踢旁边几箱厚重的书籍,不屑道:“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还占地方,回头当柴火烧了!”

“倒是这几匹湖湘织锦不错,花色艳丽,正好给几房新纳的小妾做几身春衫!”

他心里盘算着,每一件物品都对应着白花花的银子,或能讨好美妾,或能充实私库,这趟买卖,简直赚翻了。

他身边的谋士梁震,看着自家主公这副没见过钱的财迷样,忍不住提醒道:“主公,潭州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位马节度虽然行事谨慎,但这次您截的是他进贡给朝廷的贡品,此举形同折了官家的颜面,那位马节度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怕个鸟!”

高季兴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将手中的玉柑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马殷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胆小如鼠,守着他那潭州一隅之地都费劲。”

“再说了,这批货是送去洛阳孝敬官家的,他马殷丢了东西,最多派人来骂几句,难不成还敢真为了官家跟耶耶拼命?”

“他也是个老狐狸,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他话音刚落,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

“主公!不好了!探报……探报说……马殷亲命大将许德勋,尽起洞庭水师,浩浩荡荡顺江而下,正逼近荆州!”

“扬言……扬言要踏平江陵,把您的皮扒下来做鼓!”

“什么?!”

高季兴吓得一哆嗦,嘴里念叨着:“疯了!这老东西疯了!”

“为了点破烂玩意儿,他真敢动刀子?”

“他马殷莫不是吃错药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方才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恐。

他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打仗的“成本”。

早年当奴才的经历让他对每一分钱都看得极重。

在他眼里,死一个兵,坏一条船,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打?

荆州水师虽然不弱,但要跟倾巢而出的洞庭水师硬拼,胜算不过五五之数。

即便打赢了,也是一场惨胜。

战船要修,士卒要抚恤,里里外外又是一大笔开销。

为了几船货,不值当!

不打?

直接认怂?

那他“高赖子”的名声岂不是更坐实了?

以后谁还把他放在眼里?

求援?

向谁求援?

向官家?

那老家伙巴不得他跟马殷斗个两败俱伤,好派人来收拾残局。

一瞬间的权衡之后,高季兴得出了结论——这场仗,绝对不能打!

面子是虚的,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和实实在在的地盘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梁震的胳膊,急得直跳脚。

“咱们荆州这点家底,是留着给耶耶享福的,不是拿去跟洞庭湖那帮穷得只剩下烂命的渔夫拼消耗的!”

“那不是拿金元宝砸石头吗?不!”

“是拿耶耶的命去砸石头!打赢了也是惨胜,耶耶的兵和船,哪一样不要花钱?!”

梁震苦笑道:“主公,属下早就说过,马节度虽谨慎,却非懦弱。”

“他此番兴兵,并非为官家,而是为了他的脸面。”

“放屁!现在说这些马后炮有什么用!”

高季兴骂了一句,随即眼珠子一转,脸上那股子泼皮无赖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想起了当年还在那位官家麾下当差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家奴,每日里如履薄冰。

高季兴亲眼见过无数比他地位高、本事大的人,就因为在官家面前犟了一句嘴,或是犯了错还想狡辩,转眼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从那时起,他就悟出了一个活命的道理。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你的骨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犯了错,最重要的不是辩解,而是要比任何人都快地跪下去!

把头磕得比任何人都响,把姿态放到尘埃里!

你要让他觉得,责罚你,都是脏了他的手,掉了他的身份。

如此,方能保住一条贱命。

“不就是几船货吗?还他!耶耶加倍还他!”

高季兴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脸上仍是写满了不甘。

他内心深处,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他对梁震道:“马殷这老匹夫不足为惧,但他背后要是站着别人呢?“

“那歙州刘靖可不是善茬,正愁没机会插手荆襄。”

“万一耶耶跟马殷打得两败俱伤,那小子还不趁机过来把咱们一口吞了?”

“这批货是烫手山芋,还给他,既能让马殷退兵,又能断了刘靖插手的念想。”

“这不叫卑躬屈膝,这叫‘祸水南引’!”

梁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他这位主公,虽然贪财无赖,但在大局观上,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直觉。

高季兴见梁震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这才大声道:“快!拿笔墨来!”

“耶耶亲自给马殷那老哥哥写封信!不!”

“耶耶口述,你来写!用词要卑微!要诚恳!”

“要让他看了就掉眼泪,觉得对不起我这个好弟弟!”

那言辞之肉麻,态度之卑躬屈膝,听得梁震面色微僵,心中却是一片无奈。

他早已习惯了主公这般行事,但即便如此,仍忍不住为那近乎谄媚的言辞感到一丝不适。

只得强忍着,笔下不停,将主公口述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

“敬爱的兄长马节度在上,愚弟季兴叩首泣禀……”

“前日江上风大,小弟见兄长船队行路艰难,唯恐被水匪劫掠,故而‘请’至江陵代为保管,日夜派重兵看守,未敢有丝毫懈怠。”

“愚弟一片好心,拳拳之情,苍天可鉴!”

“谁知竟引兄长误会,兴此无名之师,实令小弟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梁震一边写,一边眼角直抽抽。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抢劫”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光有信不够!”

高季兴搓着手,那步伐都沉重了几分:“还得加点‘诚意’!”

随后他便亲自带着梁震走进了自己的私库。

那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他在里面挑了半天,最后才忍痛拿出那一对光泽温润的极品白玉如意。

“他娘的,这对宝贝,耶耶本来准备献给官家换个大官当的……”

“现在便宜马殷这老东西了!”

就在他心疼得龇牙咧嘴之时,忽然,他脸色一白,猛地捂住后背,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干又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到最后,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后背更是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主公!”

梁震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

“滚开!”

高季兴一把推开他,强行压下咳嗽,喘着粗气骂道:“都怪马殷那老匹夫,气得耶耶我肝疼!”

“去,把我那盒从方士那求来的‘延年益寿丹’拿来!”

他从亲卫递来的锦盒中倒出一颗黑乎乎、散发着古怪硫磺味的药丸,想也不想就吞了下去,这才感觉后背的刺痛感稍稍缓解。

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梁震看着主公那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他知道,这绝非什么“气得肝疼”的老毛病。

高季兴这几年沉迷于房中术和丹药,身体早就外强中干,尤其后背上常年生疮,时好时坏,全靠这些虎狼之药吊着。

梁震曾读过一些医书杂记,上面记载有一种“消渴症”,其多饮、多食、体虚的病症与主公极为相似。

他心里明白,主公的身体,怕是早已被酒色丹药掏空,只是靠着这些丹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很快,一封装裱精美的“罪己书”和一对价值连城的玉如意,被快马加鞭送往马殷的军中。

做完这一切,高季兴仿佛没事人一样,又命人端来了冰镇的乌梅饮。

他呷了一口,咂咂嘴,对梁震得意地笑道:“看见没?这就叫‘能屈能伸’。”

“花最小的代价,办最大的事。”

“打一仗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钱?”

“现在一封信、一对破玉,就把马殷的大军打发了,这买卖,值了!”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仿佛刚刚不是在割肉赔礼,而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招牌式的无赖笑容:“这批货,耶耶我还回去了,但里里外外都‘检验’了一遍,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心里都有数了。”

“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咱们就知道该从哪下手了……”

看着自家主公那副死性不改的模样,梁震只能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躬身告退。

走出后院,穿过回廊,梁震看到一群荆州军的士卒正聚在角落里赌钱。

见到他过来,士卒们慌忙收起钱串,站得笔直。

梁震没有训斥,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散去。

他听到了士卒们刚才的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主公又认怂了,把抢来的东西全还回去了!”

“嗨,这有甚么好奇怪的?咱们主公什么时候硬气过?不过也好,不用跟潭州那帮蛮子拼命了,上个月的军饷还没发全呢。”

“就是!跟着主公虽然发不了大财,但轻易也死不了人。混口饭吃罢了。”

士卒们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鄙夷和庆幸的复杂表情。

他们看不起主公的无赖行径,却又暗自庆幸不用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硬仗。

梁震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迎面撞上了正从演武场走来的大将王猛。

王猛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腰间的横刀擦得锃亮,见到梁震,他停下脚步,瓮声瓮气地问道:“梁先生,主公可是决定要打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渴望建功立业的战意。

王猛是荆州军中少有的猛将,早年便跟随高季兴,作战勇猛,屡立战功,是高季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然而,他为人方正,最重军人荣誉,与高季兴那套无赖的行事路数格格不入。

梁震看着他,心中暗叹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王将军,仗……打不起来了。主公已经派人去赔礼道歉了。”

“什么?!”

王猛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怒道,“又是这样!咱们荆州军的儿郎,难道就只会当缩头乌龟吗?”

“我等为将者,不求封侯拜相,只求沙场建功,可跟着主公……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失望与愤懑毫不掩饰:“我等日夜操练,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给主公看家护院吗?”

梁震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王将军,稍安勿躁。”

“主公自有主公的考量。在这乱世,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王猛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里充满了不甘与憋屈。

梁震看着他的背影,再次叹息。

他知道,像王猛这样渴望建功的猛将,在高季兴手下是最受煎熬的。

他们空有一身武艺和胆气,却永远没有施展的机会。

他回到自己的官署,疲惫地坐下。

对于高季兴,手下的这帮人,心思各异。

如王猛般的猛将,视他为懦夫,对其鄙夷至极,若非感念早年的知遇之恩,恐怕早已拂袖而去。

如普通士卒,视他为吝啬刻薄的财主,跟着他混不到什么油水,但胜在安稳,能保住一条小命。

而如他梁震这般的谋士,则看得更深。

想当初,他也是中原小有名气的士人,只因天下大乱,战火连绵,为了躲避中原的兵锋,才携家带口,一路南下,最终流落到了这江陵城。

他见过太多志向远大、满口仁义道德的“英雄”,最终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头破血流,连带着麾下的百姓和士卒一起,化为乱世的枯骨。

也正因如此,他才最终选择了高季兴。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主公,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小人,毫无雄主之姿。

但他更明白,在眼下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一个懂得审时度势,将“活下去”奉为第一的“赖子”,或许比那些动辄豪情万丈、赌上一切的“英雄”更能活得长久。

跟着这样的主公,虽无开疆拓土的万丈豪情,却也少了许多朝不保夕的惊心动魄,能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和家人,求得一隅安宁。

这或许,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存智慧吧。

梁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道。

只是,不知这般靠着小聪明和摇尾乞怜换来的安稳,又能持续多久呢?

……

潭州,武安军节度使府。

与高季兴那奢靡浮夸的后院不同,马殷的府邸显得格外森严、规整。

大堂之内,黑漆立柱肃然而立,两列披坚执锐的亲卫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威严。

高季兴派来的信使,早已被带到偏厅看管,那封肉麻的“罪己书”和一对价值连城的白玉如意,则被呈放在了堂下的案几上。

堂上,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

他便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武安军节度使马殷。

他并未急着去看那对玉如意,只是拿起那封信笺,飞快地扫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