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寒风凛冽。
歙州贡院外,却是热浪滚滚。
无数士子,无论是世家旁支还是寒门布衣,此刻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面粉刷雪白的照壁。
那是通往云端的梯子,也是跌落泥潭的悬崖。
巳时三刻,鼓声骤停。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止键。
几名吏员提着冒着热气的浆糊桶走了出来。
他们面无表情,但握着鬃刷的手却隐隐有些发紧。
待惊惧稍定,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冻得青紫、却仍死死攥着考牌的手,还有那满地的泥泞与破鞋,几人心头的那股寒意,忽而又化作了一丝复杂的滋味。
那是庆幸,也是怜悯。
若非早早入了公门,或许今日在那泥水里打滚的便是他们自己。
“贴吧。”
领头的吏员低声叹了口气,手中的鬃刷蘸满了滚烫的浆糊。
“沙——沙——”
那是鬃刷刷在照壁上的声音。
在这几千人的注视下,这轻微的摩擦声竟清晰无比。
有人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一张巨大的淡黄榜纸被展开。
那黄,并非明黄,而是一种沉稳的藤黄。
在漫天惨白的风雪和灰暗的墙壁衬托下,这张榜单就像是一道金色的圣旨,散发着诱人的光晕,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球。
那榜单分列左、中、右三栏,分别对应着此次恩科的三大科目。
明算、明法、秀才。
每栏之下,墨迹淋漓,各录二十人。
吏员的手掌用力拍平黄纸的四角,然后默默地收起工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榜单,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即将疯狂的人群,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读书人才懂的唏嘘,转身退下。
与此同时,另一队吏员在黄榜旁支起了几块巨大的木板。
上面张贴着甲榜前三名的策论文章与算学解法,墨香未干,专供士子阅览,以示公正无私。
下一瞬。
“轰!”
死寂被彻底粉碎,积压了数年的情绪如火山般喷发。
“甲榜……那是甲榜……”
宣州士子宋奚挤在人群最前头,那件在风雪里穿了一路的破旧羊皮袄,此刻被汗水浸得透湿,板结成块,散发着一股酸腐气。
但他却不敢抬头。
明明那张决定命运的黄榜就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闭着眼睛,双手捂在脸上,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就差这最后一眼了。
这半个月来在雪地里咽下的黑饼,爹娘的惨状,全在这最后一眼里。
若是没中,这世上便再无宣州宋奚,只多了一个冻死在异乡的无名野鬼。
他甚至连回去给爹娘上坟的脸都没有。
“看啊!倒是看啊!”
身后的人群不耐烦地推搡着,有人骂了一句:“占着茅坑不拉屎!不看就滚开!”
被这一推,宋奚猛地一个趔趄,捂在脸上的手不得不松开。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根本不敢往高处看,而是颤巍巍地从右侧“秀才科”那一栏的最末尾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爬。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那秀才科榜单的倒数第二个名字,赫然写着。
“宣州宋奚,秀才科,乙榜第十九。”
是真的吗?
是不是眼花了?
就在他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吏员那毫无感情却又如天籁般的唱榜声。
“秀才科!乙榜第十九名!宣州宋奚!”
这一声唱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实了他眼前的画面。
此次秀才科共取士二十人。
他这是险之又险,堪堪吊在了榜尾的倒数第二!
但这几个字落在他眼里,却比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
宋奚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紧攥的考牌,颤声道:“我……是我……”
那一刻,风雪声停了,嘈杂声也没了。
宋奚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咚、咚、咚!”
像是要炸开似的。
他眼前的黄榜开始旋转,那个“宋奚”的名字化作一团金光,猛地砸进他脑海里。
他张大嘴想笑,喉咙里却发出了一声类似哭嚎的怪叫,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二十年的苦寒,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这一声应答,便如在狼群中扔下了一块肉。
“晕了!晕了!快抢!手里拿牌子那个!”
还没等周围的落榜者投来嫉妒的目光,早已守候多时的城中富商们,瞬间撕破了平日里的矜持。
“都别动!这位郎君是我先看见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张大户,仗着身宽体胖,一把拽住刚被人掐人中弄醒、还一脸茫然的宋奚。
他也不嫌宋奚身上那股馊味,直接将一张带着体温的地契拍在他胸口,努力挤出一副自以为儒雅、实则油腻的笑容。
“郎君!古人云‘君子谋道不谋食’,但这柴米油盐最是磨人志气!”
“这二十亩良田的地契您收着,算是老朽给郎君的‘笔墨钱’!”
“以后您只管在那青云路上高歌猛进,至于这赚钱养家、伺候公婆的俗务,全交给我那闺女!
见宋奚还在发愣,张大户一咬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郎君莫要担心家有糟糠,若有发妻,便接来做大!”
“小女愿做侧室,侍奉箕帚!”
“只要郎君点头,城外那座带三十亩水田的庄子也是你的!”
另一边,绸缎庄的李柜主更是急红了眼,直接把一枚刻着“汇通”二字的铜质信牌硬塞进宋奚怀里,硌得他胸口生疼。
“别听这杀猪的!俗!太俗!”
李柜主整了整衣冠,一脸鄙夷地推开张大户,转头对着宋奚便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诚恳模样。
“郎君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岂能配个乡野村妇?”
“我家小女自幼读过《女诫》,能红袖添香,才配得上郎君的雅量!”
“这枚铜牌乃是柜坊的半张合券,凭此可支取五百贯现钱,不过是给郎君‘润笔’的见面礼。”
“我李家在江南虽有些许薄财,却正如那无根之木。”
“日后只求郎君这棵大树能稍微遮风挡雨,咱们便是琴瑟和鸣,一荣俱荣啊!”
宋奚被两拨人扯得东倒西歪,头上的冠帽都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但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枚沉甸甸的铜牌,手里还捏着那张带着体温的地契。
他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夹他一下的大户们,此刻却为了争抢他而面红耳赤、极尽谄媚之能事。
那一刻,宋奚既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只是感到一种战栗,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了天灵盖。
就在半个月前,他在逃难的路上,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还要被野狗追着咬,被店家当成乞丐拿棍棒驱赶。
而今日,只因这榜上有名,这群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富贵老爷,竟恨不得跪下来舔他鞋上的泥。
这就叫“权”。
这就叫“人上人”。
宋奚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风雪灌进脖颈,激得他浑身一抖。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钱与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眼神中那股唯唯诺诺的酸腐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过身,推开了身边还在喋喋不休的商贾,朝着刺史府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跪,不是跪权势,而是跪那个把他当人看的主公。
这刘使君给的哪里仅仅是官身?
分明是把他这根被世道压弯了二十年的脊梁骨,硬生生给接上了!
从今往后,这条命是刘使君的!
贡院的一角,避风的回廊柱子后。
周安死死地抵着冰冷的石柱,身体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此时,那令人窒息的唱榜声还在继续,只是名次越唱越高,离榜首也越来越近。
他没中。
那个跟随叔父翻山越岭的长侄周安,连个乙榜的尾巴都没摸到。
他不敢出去,更不敢往人群外围看。
他知道,那个散尽家财送他们来赶考的叔父,此刻一定正踮着脚尖,在风雪里满怀期待地等着。
“没脸见人……真的没脸见人……”
周安揪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
就在这时,一阵如雷的欢呼声从榜下炸开。
“秀才科!乙榜第八名!润州周平!”
吏员那穿透力极强的唱榜声,清晰地钻进了周安的耳朵。
周安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人群外围。
隔着漫天的风雪和攒动的人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
那是叔父。
虽然隔得远,听不清声音,但周安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平日里佝偻的身影瞬间挺直了。
老人像个孩子一样激动地跳着脚,挥舞着那双干枯的手臂,拼命想要挤过拥挤的人墙,朝着榜下冲去。
那是他的三弟,周平中了。
周安的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庆幸。
而且是乙榜前十,成绩斐然!
然而,下一刻,周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早已换上一身绸缎新衣的三弟周平,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根本没有理会正在艰难挤过来的叔父,而是直接踩着马凳,跨上了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
叔父终于挤到了马前,伸手想要去拉缰绳,似乎想喊住侄儿。
马上的周平居高临下地扭头看了一眼,并未下马。
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影从他手中飞了出来,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啪”地一声砸在了叔父的胸口,然后落入泥水,溅起一片污浊。
随后,周平一抖缰绳,看都不看一眼。
高头大马喷出一口白气,毫不迟疑地踢踏着积雪,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蹄印。
喧闹的人群外,那个灰色的身影僵住了。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像是一株被雷劈中的枯树。
良久,老人才颤巍巍地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个钱袋,用袖口一点一点擦去上面的泥污,动作迟缓得让人心碎。
周安躲在柱子后,死死咬着手背,直到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他听不见三弟说了什么,但他看懂了。
那个钱袋,是买断恩情的“遣散费”。
三弟卖了祖宗,去求他的富贵了。
而他这个想给叔父争口气的,却是个只能躲在角落里的废物。
“周安啊周安,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逃离这个伤心地时,贡院高台上,忽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当——!”
锣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哭嚎。
那是甲榜魁首即将出炉的信号!
不远处的顾远铁青着脸站在台阶上,他虽中了秀才科乙榜末尾,却始终没等到想象中商贾云集的场面。
在他看来,凭借吴郡顾氏的金字招牌,哪怕名次低点,这群商贾也该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巴结自己。
果然,一个穿着锦缎的钱庄大柜主,满头大汗地朝这边冲了过来,眼神火热。
顾远心中冷笑,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矜持架子,准备等那柜主行礼后,再冷淡地拒绝,以示清高。
“哼,满身铜臭,也配……”
顾远话还没说完,那钱庄柜主已经冲到了跟前。
顾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做个虚扶的姿态。
“起开!别挡道!”
那钱庄柜主眼里此刻只有前方的“猎物”,根本没看清挡路的是谁,直接一肩膀将这位顾家少爷挤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顾远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柜主冲向自己身后,一把死死拽住了一个穿着草鞋、满手老茧的落魄书生。
就在方才,吏员那穿透云霄的声音响彻全场。
“明算科!甲榜第一名!魁首——徐长顺!”
那书生正呆呆地站在榜下,高举着手,似乎还没从自己中了“甲榜第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而在人群外围,几名身穿公服的吏员正一边高喊着“让开”,一边艰难地朝这边挤过来,显然是来接这位“魁首”进府赴宴的。
但这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就是商贾们最后的机会!
“哎呀!徐郎君!可算找着您了!”
汇通柜坊的王柜主,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长话短说!鄙人是汇通柜坊的大柜主!”
“方才看榜上说,您家中世代打制秤杆,从小便精通斤两换算。”
“旁人算账用算筹,您却能心算‘四柱’,更在那卷中提出了一套‘日清月结、红黑对冲’的查账法子!”
“求您了,屈尊去我那当个总账房吧!”
那徐郎君是个铁匠的儿子,平日里见个账房都要低头走,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砸晕了头,整个人都僵住了,结结巴巴道。
“柜……柜主莫要拿某家寻开心。”
“某家只会打铁算账,哪里……哪里值当您这般大礼?”
“值!太值了!”
王柜主一脸正色,看着徐郎君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眼中更是欣赏。
“只要您肯来,年俸三百贯,按月支取,绝不拖欠!”
“城南那座带花园的三进宅子,我已经买下来了,房契就在这儿,只要您点头,立刻过户!”
“还有,您家里的老父老母,柜坊全包了!”
“每季四套绸缎新衣,每日专人送肉送菜,再配两个使唤丫头,绝不让二老再受半点烟熏火燎的罪!”
“最要紧的,柜坊每年的一成红利,那是写进契书里的‘干利’!”
“只要柜坊赚钱,您就是半个东家!”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窜出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刘柜主,直接一屁股把瘦小的王柜主挤了个趔趄。
“去你娘的王老抠!”
刘柜主冲着王柜主啐了一口,转头看向徐郎君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得慈眉善目。
“徐郎君,莫听这瘟生忽悠!”
“他那柜坊上个月才因为算错了账,被东家骂得狗血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