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半个月前,宣州大雪。
税吏带着打手冲进家里,抢走了最后的一点口粮,连过冬的芦花被都没放过。
爹娘为了省下一口吃的给他,活活饿死在那个寒夜。
他这个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人,除了满腹经纶,竟连给爹娘买口薄棺的钱都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裹着草席下葬。
若非听闻歙州这边不问出身、大开科举,他怕是早已在那间破庙里,冻成了一具无人收尸的硬肉。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半个时辰后。
巍峨的歙州城墙,如同巨兽般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外的空地上,并没有想象中官兵驱赶流民的鞭挞声和哭喊声。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草棚。
热气蒸腾,那是米粥特有的香甜气息,在冷冽的空气中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宋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干瘪的胃囊瞬间因为这股香气而剧烈痉挛,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痛得他差点弯下腰去。
他看到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那锅里熬的,不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涮锅水,而是实打实的、插着筷子都不倒的稠粥!
守城的老卒搓着手,站在施粥棚边维持秩序。
这几日,往来的商旅少了,反倒是背着书箱的读书人,像是过江之鲫般涌了过来。
排在最前面的那拨后生,一看就是从信州那种穷地方来的。
个个穿着自家织的粗麻衣,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脚下的草鞋都磨烂了。
可这帮人硬气得很,捧着官府发的稠粥,嘴里还不闲着,有的在手心里比划着算筹,嗡嗡地背诵着《九章算术》的歌诀。
有的则三五成群,争得面红耳赤,竟是在讨论如何用更少的民夫运送更多的粮草。
那股子要把“务实”二字嚼碎了咽下去的狠劲儿,看得老卒都暗暗咋舌。
队伍中间夹杂着不少一脸菜色的汉子,神情最是惶恐。
他们虽然穿着长衫,但那衣裳像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沾着烟熏火燎的黑灰。
一到登记案台前,这帮人就急得直哆嗦,操着一口软糯的抚州腔调,哭丧着脸问胥吏。
“敢问大人,危家倒了,我们这些前朝遗民……还能考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好几个七尺男儿竟当场红了眼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那模样,与其说是来赶考,不如说是来逃命的。
当然,人堆里也不乏聪明人。
那几个衣衫整洁、袖手旁观的青年,显然是吉州那边来的富家子。
他们不急着领粥,而是围在告示牌下,对着新政指指点点,眼神里透着股商贾做买卖般的精明与笃定,仿佛在盘算这笔“从龙”的买卖能赚多少。
最让老卒看不懂的,是刚进城的那一队行商。
刚过了盘查,为首那文弱汉子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同伴连忙扶住他,他却一把扯掉遮脸的斗笠,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满是冷汗的脸。
他回头死死盯着北边洪州的方向,眼中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颤抖着手,指着北方,张大嘴巴想要怒骂,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只能发出如破风箱般“荷荷”的嘶吼声。
“钟家老狗……你派察事厅子日夜搜捕……如今……爷还是逃出来了!爷要考个功名……带着刘使君的大军打回去!”
骂完这一句,这汉子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满是雪水的地上,又哭又笑。
宋奚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汉子起伏剧烈的背影,只觉得喉咙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种对旧世道的恨意,他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活下来了……只要进了这道门,就真的活下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念了一句,随后用力掐了一把大腿,那钻心的疼痛让他确信这一切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宋奚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强行压下,这才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另一侧挂着“士子接待处”牌子的通道。
守门的兵丁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见宋奚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那兵丁并未像宣州差役那样挥鞭驱赶,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
“来赶考的?”
宋奚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拱手道。
“宣州士子宋奚,特来赴考。”
听到“士子”二字,那兵丁立刻收起了随意的姿态,甚至微微侧身,抱拳回礼:
“秀才公请进。去那边案台登记,自有人安排。”
这一声“秀才公”,让宋奚的眼眶瞬间酸涩,眼泪差点没忍住。
多少年了,他活得像条狗,今天终于被人当成了人。
……
一进城门,那种与乱世格格不入的秩序感便扑面而来,让宋奚有些恍惚。
他本以为,这所谓的“接待士子”,顶多也就是在破庙里铺几层稻草,施舍几碗稀粥。
毕竟在宣州,官府连死人都懒得埋,哪有闲钱养活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误入了桃花源。
街道两侧的排水沟旁,白茫茫一片,那是刚刚泼洒过的生石灰水。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艾草香,还混杂着一股刺鼻的老陈醋味。
那是官府为了防疫,特意在街角支起大锅熏蒸的。
每隔百步,便设有一处“施水处”。
几个用白布蒙着口鼻的杂役,正守着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缸,缸边挂着“饮沸水,防时疫”的木牌。
宋奚看着那清澈见底、还在冒着热气的熟水,喉咙干涩得发痛,胃里更是像有把火在烧。
他再也顾不得读书人的斯文,跌跌撞撞地冲到缸边,颤抖着手接过杂役递来的一碗热水,也不怕烫,仰头便灌了下去。
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囊,激起一阵舒爽的战栗。
紧接着,那杂役又塞给他半块还带着余温的杂粮饼子。
“秀才公,先垫垫肚子,前面开元寺还有正餐。”
宋奚狼吞虎咽地啃着那块粗糙的饼子,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在宣州逃难的路上,为了抢一口满是红虫的泥坑水,流民们能打破头。
而在歙州,连这最不起眼的水,官府都替你想到了“防病”。
直到肚子里有了底,宋奚那原本有些恍惚的眼神才重新聚焦,开始真正打量起这座城市。
再往前走,是一队队正在巡视的“不良人”。
他们并非凶神恶煞、只会勒索钱财的差役,而是臂缠红巾、手持哨棒的壮硕民兵,领头的更是一名身披铁甲的牙兵。
宋奚亲眼看到,一个本地的泼皮刚想伸手去摸一个外地书生的钱袋,就被两名义从当场按住。
没有多余的废话,那领头的虞侯反手就是一记军棍,打得那泼皮皮开肉绽,然后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走。
“刘使君有令!科举期间,敢动读书人一根毫毛者,杖三十!”
虞侯那粗犷的怒吼声在街上回荡。
宋奚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书箱,那种时刻提防被人抢劫、连睡觉都要睁只眼的紧绷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而在开元寺门口,对比感更是强烈到了极点。
只要进了城,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他顺着沿途挂着“士子安置处”灯笼的指引,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因进城的士子实在太多,光是排队核验身份、领取安置号牌,便足足耗去了大半日的功夫。
待到宋奚终于办妥手续,捧着那块沉甸甸的木牌走出县衙时,原本阴沉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零星的雪粒,夜幕悄然降临。
华灯初上,整座婺源县城却并未沉睡,反而在一盏盏灯笼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暖与喧嚣。
宋奚紧了紧衣领,踏着地上的积雪,终于来到了开元寺。
这里便是官府为外地士子安排的安歇之处。
然而,还没跨进那朱红色的山门,那种强烈的对比感,便再次刺痛了宋奚的心。
左边,是几个衣着华丽的世家公子,正因为嫌弃寺里的被褥没有熏香,且粗布料子磨得皮肤生疼,指着知客僧大声呵斥,一脸的骄横跋扈。
右边,则是像宋奚这样的寒门学子。
他们看着那虽然是粗布、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清香的被褥,一个个手足无措,红了眼眶。
有人甚至不敢直接坐上去,生怕自己身上那件馊了的羊皮袄弄脏了这辈子睡过最干净的床。
“这哪里是来赶考……”
旁边的一个操着信州口音的书生摸着那厚实的芦花被,声音哽咽:“这分明是回家了啊。”
宋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他揉皱了的宣州过所,再次看了一眼上面那冷冰冰的官印,然后将它扔进了正烧得旺盛的炭盆里。
火光腾起,将那张废纸吞噬殆尽。
在宣州,人命如草芥。
在歙州,人心换人心。
就在宋奚心中感慨万千之时,一阵尖锐的抱怨声,却从不远处那挂着红灯笼的“天字号院”里传了出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宋奚循声望去,只见那院门半掩,透出一股子不同于这边的奢靡之气。
东厢房,天字号院。
这里住着的,多是些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
来自吴郡顾氏旁支的顾远,正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杂役送来的防疫艾草包。
“什么破烂玩意儿!味道冲得跟马厩似的!还没我家马房里的熏香好闻!”
顾远随手将那艾草包扔到墙角,转头对身旁的同伴抱怨道:“若非族中长辈非要我来这一趟,说是探探这刘靖的虚实,本公子才懒得来这穷乡僻壤!”
“哼,这刘靖虽然闯出了点名堂,但到底是个北方来的武夫,这待客之道也太粗糙了些!”
同伴却没接茬,而是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井然有序巡逻的不良人,压低声音道:“顾兄慎言。你没看出来吗?”
“这刘靖治下的规矩,比扬州还要森严。”
“刚才那个想插队的赵家二郎,因为推搡了胥吏,直接被取消了考试资格赶出去了!”
“在这里,咱们顾家的名头,怕是不好使。”
“他敢?!”
顾远眉毛一竖,冷笑道:“没有我们世家点头,他刘靖能在江南站稳脚跟?”
“这次科举,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等着吧,到时候榜单出来,咱们这几个,肯定还是在榜首。”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顾远的心里不知为何,竟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而与这边的愁云惨淡不同,仅有一墙之隔的西厢房地字号院里,此刻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里住着的,多是一群眼神精明的年轻人,多是吉州、洪州来的商贾之子。
“妙啊!实在是妙!”
一个穿着绸衫的青年,正拿着一张邸报在油灯下反复研读,眼中闪烁着如同拨弄算筹般精明的光芒。
“李兄,你这是魔怔了?”
旁边的人笑道。
“你懂什么!”
那青年指着邸报上的‘摊丁入亩’四个字,兴奋地拍着大腿,“这哪里是仁政?这是要把那些占着地不拉屎的土财主往死里逼!”
“一旦田地流转起来,咱们做生意的机会就来了!”
“这次科举,哪怕考不上官,只要能在进奏院谋个差事,那就是抱着金饭碗!”
“这刘使君,是个懂经营的大才!”
商贾子弟们的算盘声与议论声,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聒噪。
然而,若穿过这些喧闹的厢房,顺着幽深的回廊往里走,来到僻静的后院柴房边,却又能看到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抱怨,只有岁月的沉淀。
那个救了宋奚的润州老儒生,正独自坐在空地上的一块废弃石磨盘上。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眯起那双早已昏花的老眼,颤抖着手想要将丝线穿过针孔,却试了七八次也没能成功。
恰好,一个小沙弥正抱着一捆干柴路过。
见那老人在风口里瑟瑟发抖还在费力穿针,小沙弥脚步一顿。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柴火送进屋内,再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碗热茶和一盏明亮的风灯。
“老施主,您那几个后生都在前院与人谈经论道呢,您怎么不去凑凑热闹?夜深露重,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小沙弥恭敬地行礼。
他说话间,将手中热茶放下,自然地接过老儒生手中的针线,就着灯光利落地穿好,递还给他:“这灯便留给施主用吧,莫要伤了眼睛。”
“多谢小师父……多谢……”
老儒生千恩万谢地接过针线,放置在身旁。
他捧起那碗热茶,看着那盏在寒风中散发着暖意的风灯,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
“让他们去吧,年轻人就要多交朋友。”
老儒生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沉。
“老朽这辈子,书没读出名堂,家业也败光了,如今只剩下这件当年中举时的旧衫。”
“明日送孩子们进场,总得让它看起来干净些。”
“毕竟……那是咱们读书人跃龙门的门槛,老朽这张老脸可以不要,但这斯文的体面,不能丢在泥地里。”
小沙弥闻言,心中莫名一酸。他并未多言,只是双手合十,深深地朝着这位落魄却倔强的老人行了一礼,轻声道。
“施主心中有锦绣,这旧衫便是最好的袈裟。”
“夜深了,施主早些歇息,小僧不打扰了。”
说罢,小沙弥轻轻退出了柴房,还不忘替老人掩好了漏风的门缝。
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老儒生捧着那碗热茶,久久未动。
在润州,他因为不肯给徐温写歌功颂德的文章,被骂作“腐儒”、“老顽固”,连家里的狗都嫌弃。
可在这里,哪怕是一个扫地的小沙弥,都懂什么叫“心中有锦绣”。
“斯文在兹……斯文在兹啊……”
老儒生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仿佛喝下的是这乱世中仅存的一点尊严。
……
城西,开元寺,西厢房。
屋内烧着炭盆,虽不是什么上好的银霜炭,却也把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甚至带着一股干燥的木炭味,这对风餐露宿的宋奚来说,宛若极乐世界。
宋奚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书生。
既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也有和他一样穿着补丁长衫、正把脚架在炭盆边烤火的寒门学子。
“兄台也是来赶考的?”
临窗的一个书生见他进来,热情地招呼道。
此人操着一口浓重的信州口音,名叫赵拓,手里正拿着一个胡饼,在炭盆上的铁架子上翻烤着,直至烤出焦香味,才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宋奚有些局促地放下书箱,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怀里的油纸包,露出的并非寻常的诗赋集,而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用劣质麻纸手抄的《九章算术》和一本《贞观政要》。
旁边的赵拓一看,眼睛亮了:“宋兄高才!如今刘使君不考诗赋,专考算学与策论,兄台这是有备而来啊!”
宋奚苦笑一声,抚平纸角的褶皱:“家中贫寒,买不起书,这两本还是我在宣州给大户人家抄书时,利用他们不要的废纸边角,偷偷抄录下来的。”
经过攀谈,他惊讶地发现,这屋里的一半人都不是歙州本地的。
“刘使君此举,当真是开了江南先河啊。”
赵拓咽下口中的饼子,拍着大腿感慨道:“某在信州时,那危全讽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哪里把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当人看?想出头?不送上几百贯钱财疏通关系,连个县衙的小吏都当不上!”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抚州来的书生愤愤不平,眼中满是怨毒:“那些世家大族把持着举荐名额,互相吹捧。”
“咱们这些没背景的,文章写出花来,也就是个教书先生的命!如今刘使君不问出身,只考策论算学,这才是给咱们开了条天路啊!”
宋奚听着众人的议论,默默咬了一口官府发的胡饼。
面饼粗糙,甚至有点硌牙,但在他嘴里,却比任何珍馐都要香甜。
他咽下食物,感受着胃里久违的暖意,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诸位。”
宋奚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刘使君以国士待我等,我等必以国士报之。”
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沉声道。
“哪怕此次考不中,某也不走了。哪怕是在这歙州码头扛大包、做苦力,某也要留下来。这等仁义之主……值得某把这条命卖给他!”
屋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眼中皆燃起一团火,纷纷点头称是。
……
十二月初八,腊八日。
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歙州贡院外,数千名士子在寒风中排成了长龙。
虽然天寒地冻,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异常火热。
这是改变命运的一刻,也是整个江南从未有过的盛事。
“咚——咚——咚——”
三通鼓响,如重锤砸在人心头。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数百名身披铁甲的玄山都卫士手持长戟,分列两旁。
黑色的甲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狰狞,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刘靖并未身着繁琐臃肿的朝服,而是穿了一件经过改良的、剪裁利落的修身紫袍,袖口收紧,干练异常。
外披一件黑色立领貂裘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竟透出几分后世军装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