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圣人在世

腊月初三,大雪封山。

婺源县,这座歙、饶、信三州交界处的山城,此刻正被一场罕见的严寒裹挟。

寒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剔骨钢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凄厉地打着旋儿。

天虽然冷得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但这几日的婺源县城,却并未像往年那般陷入冬日的死寂。

往日里,老百姓见了穿号衣的官差,那是如同见了活阎王,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贴着墙根溜走,生怕被抓了壮丁或是讹了钱财。

可如今,城门口那块往日用来张贴通缉令的告示墙下,却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看热闹的闲汉与妇人。

他们揣着手,缩着脖子,甚至有人把破旧的芦花袄袖子反套在手上,呼出的白气混着毫无顾忌的议论声,在寒风里热腾腾地散开,竟硬生生把这凛冬的寒意冲淡了几分。

“啧啧,瞧那后生,那脚后跟都冻裂了口子,血把草鞋都染红咯!”

一个头发花白的卖炭翁,一边吸溜着挂在鼻尖的清鼻涕,一边用满是黑灰的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忙着剥热芋头皮的妇人,压低了嗓门,那语气里却掩不住一股没见过世面的稀罕劲儿。

“听说了没?这些个读书人,都是打饶州、信州那边翻山越岭过来的!”

“有的走了大半个月,鞋底板都磨穿了!就为了咱刘使君那个……那个啥‘科举’!”

“那叫‘文曲星下凡’的大事儿!叫‘开科取士’!”

“你个烧炭的老帮菜懂个屁!”

那妇人正忙着把手里滚烫的芋头掰开,好让那股软糯的香气飘得更远些,闻言白了他一眼,随即努了努嘴,指着远处那群正如长龙般缓缓挪动的身影。

“你仔细瞧瞧!虽然一个个衣裳破得跟叫花子似的,但你看人家那腰杆子!挺得那叫一个直溜!”

“那眼神……啧啧,亮堂!跟咱这土里刨食、只会盯着脚尖看的人,那就是不一样!”

“路引拿出来!哪里人氏?若是细作,当场剁碎了喂狗!”

远处,城门守卒一声粗暴的喝骂,伴随着刀鞘拍打在木栅栏上的闷响,让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新的议论声淹没。

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官道上,人流如织。

除了往来的行商车队,更多的是一群群背着沉重书箱、风尘仆仆的读书人。

他们或三五成群,互相搀扶;或踽踽独行,神色坚毅。

哪怕寒风吹得他们面色青紫,哪怕脚下的布鞋早已成了烂布条,但只要一抬头,看到城楼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他们原本浑浊疲惫的眼中,便会瞬间燃起希望。

而在围观人群的最前头,几个还挂着鼻涕泡的垂髫小儿,正把手指含在嘴里,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像是看西洋景一样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个胆大的虎头娃,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大人旧袄,袖子长得甩来甩去。

他见一个虽然落魄但气度儒雅的读书人走过,竟学着过年时看大戏里的样子,笨拙地把两只小手抱在一起,奶声奶气地朝着那人作了个长揖,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先生好!”

那读书人一愣,脚步顿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娃娃,原本紧绷且带着几分防备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郑重其事地放下书箱,整理衣冠,朝着那孩子回了一礼。

这一大一小的动作,在这寒风凛冽的城门口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和谐。

惹得周围的大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虎头娃却也不恼,反而挺起了小胸脯,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威风极了,比当大将军还神气。

再往后些,几个半大的少年却没笑……

他们穿着露着脚踝的短打,手里还提着刚打来的井水或是捡来的枯枝。

看着那些即使满身泥泞、却依然被守城官差客客气气引路的读书人,少年们的眼神里没有懵懂,只有羡慕。

一个黑瘦的少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卷边缘卷曲、早已发黑的手抄麻纸卷子。

那是他给地主家放了一整年牛,才求着账房先生帮他抄写的一卷《千字文》。

他看着那些读书人的背影,咬了咬干裂起皮的嘴唇,低声对身边的伙伴说道。

“看到了吗?狗剩,只要读出了名堂,连平时拿鼻孔看人的官老爷都得给让路。

“明年……我也要去歙州,我也要考!”

“可是……咱们没钱……”

旁边的伙伴有些畏缩。

“刘使君说了,不问出身!”

黑瘦少年攥紧了拳头,目光灼灼:“只要咱们把字认全了,把文章写好了,咱们也能当官,也能让爹娘不挨饿!”

而在墙角的阴影里,几个挎着篮子、准备去冰封的河边凿冰洗衣的小丫头,也停下了步子。

“咚——咚——”

那是手中沉重的捣衣杵敲击在湿冷衣物上的声音,在这寒冬里显得格外清脆而单调。

她们平日里最是被家里的长辈教导要低眉顺眼,走路不能踩着裙角,说话不能大声。

可今日,那目光却大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虽穿着男装、却掩不住女子清丽身姿的读书人身上。

那是随父兄来赶考的女子,虽然少,却如鹤立鸡群。

“阿姐……”

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忽然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声音怯生生的。

“咱们……以后真的只能像娘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最后嫁人吗?”

旁边的年长少女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嘘!别瞎说!那是贵人家的事……”

少女训斥着,可手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常年浣纱而冻得通红、指节粗大甚至生满冻疮的手,又摸了摸怀里那方还没绣完的帕子。

千百年来,这世道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把女人死死地困在方寸之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天。

可如今,刘使君来了。

还有那位执掌进奏院的林院长出现了。

就像是有人在这口井边,狠狠凿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缕从未见过的光。

“谁知道呢。”

少女松开手,轻声说道。

她看着那巍峨的城墙,那是她这辈子都未曾跨越的边界。

“但至少……若是咱们也能认得那邸报上的字,哪怕只是多认得几个字……”

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世道发下的宏愿。

“就算还是要嫁人,咱们也能挺直了腰杆,知道这四方围墙外头……是个什么样的天。”

“知道那榜文上写的,到底是啥道理。”

……

城门外,粥棚处。

热气蒸腾,米香四溢,那是足以让饿汉发狂的味道。

婺源县令方蒂,此刻正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半旧官袍,立在最大的风口处。

那张曾经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庞,在经历过此前的“杀人赈灾”和近一年的打磨后,早已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尽是肃杀与干练。

“手脚都麻利点!”

方蒂冷着脸,手中那根用来督工的马鞭虚指一名正在舀粥时手抖的衙役,声音如雷。

“使君开科取士,这是这一方天地的百年大计!”

“这些读书人,还有这些投奔来的百姓,身子骨都弱,经不起冻饿!”

“这一勺粥,就是一条命!”

“若是让本官知道谁敢在这些救命粮上动歪心思,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往陈米里掺沙子的那点伎俩!”

“若敢少给一两米,或者把霉米混进来……”

方蒂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寒芒:“牢里那几间灌满水的水牢刚好空着,正缺人去填!”

那衙役吓得浑身一颤,手中木勺差点脱手,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知县放心,小的就是饿死自己,也不敢克扣先生们的口粮啊!”

说罢,他连忙给面前那个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的寒门士子盛了满满一大碗稠粥。

那粥熬得极好,米油金黄,插筷不倒。

方蒂看着那士子捧着热粥,眼泪掉进碗里大口吞咽的模样,心中微微一酸,刚想上前说几句勉励的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哒哒哒——”

数名身着歙州刺史府玄色号衣、背插红翎的骑卒策马而来,如同一道闪电撕裂云层。

“驭——!”

为首那骑卒在县衙门口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扑食,无视周围惊诧的目光,高举手中明黄色的卷轴,大步走向方蒂。

“婺源县令方蒂接令!”

方蒂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直觉让他瞬间紧绷。

他连忙整理衣冠,拂去袖上的雪沫,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

那吏员展开文书,声音洪亮,穿透了寒风,在每一个在场之人的耳边炸响。

“兹委任婺源县令方蒂,政绩卓著,抚民有方,特擢升为饶州别驾,赐绯鱼袋,即日赴任,不得有误!”

饶州……别驾?!

这两个字仿佛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方蒂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冻得通红、布满冻疮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饶州乃是上州,户口繁盛,钱粮广积。

而别驾,乃是一州之佐官,位从四品下!

从七品县令到从四品别驾,这中间隔着的,是无数官吏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堑鸿沟!

按照大唐旧制,五品是官员的一个槛,五品之上,才算真正的登堂入室,可称一声朝臣。就是这个槛,多少官员一辈子都无法迈过。

更何况,别驾一职在晚唐多为安置闲散人员的虚职,可如今饶州初定,主公让自己去当这个别驾,分明是要让他去做那把“斩乱麻的快刀”,去清洗饶州的旧豪强!

他原以为,自己当初在婺源那番酷烈手段,虽说是为了救灾,但毕竟杀了太多豪强,得罪了太多人。

能保住这顶乌纱帽,已是主公对自己最大的恩典。

未曾想,主公竟有如此泼天的魄力!

敢将一州佐官之位,交予他这个资历尚浅、被世家大族视为“疯狗”的酷吏!

他这一路走来,杀豪强、平粮价,虽然是为了婺源百姓,但在那些清流眼中,他早已是斯文扫地,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屠夫。

他甚至做好了随时被主公当作弃子扔出去平息众怒的准备。

可如今,这一纸告身,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脸上!

主公没有嫌弃他的刀太快、太脏,反而给了他更大的磨刀石。

饶州!

这分明是告诉他方蒂!

只要心术正,哪怕手段狠绝如修罗,在他刘靖麾下,亦是治世之能臣!

“士为知己者死……”

方蒂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被无数人嚼烂了的话,此刻却尝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血腥与甘甜。

“下官……领命!谢主公隆恩!”

骑士双手捧过一个托盘,上面除了那份沉甸甸的告身,还有一套折叠整齐的绯色官袍,以及那枚象征着从五品以上“通贵”身份的银鱼袋。

在灰暗的冬日雪景中,那一抹刺眼的绯红,如同烈火般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球。

在唐律中,这绯袍银鱼,便是跨入高官行列的门票,多少官吏熬白了头发也混不上这一身红皮。

方蒂死死攥着那银鱼袋,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金属纹路,眼眶瞬间滚烫,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哽咽难言。

周围那些县丞、主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好似开了染坊。

前一刻还在心里嘀咕方蒂手段太毒、早晚要完的县丞,此刻只觉得膝盖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脸上的那几道褶子瞬间笑成了菊花,一步跨出,腰弯得恨不得头贴地。

“恭喜别驾!贺喜别驾!下官早就看出别驾胸有锦绣,非池中之物,如今高升,实乃众望所归,实乃饶州百姓之福啊!”

“是极是极!明府……不,别驾此去饶州,必能大展宏图!”

“日后若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

主簿也忙不迭地附和,两条腿却在官袍下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生怕方蒂临走前想起以前的龃龉,随手给他们一刀。

方蒂看着这群平日里阳奉阴违、此刻却极尽谄媚的属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套绯袍和银鱼袋慎重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冰凉,也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

“诸位同僚言重了。”

方蒂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本官在婺源时日尚短,若是没有诸位‘帮衬’,这婺源的天也塌不下来。”

“今晚本官在后衙略备薄酒,算是叙别。”

“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看向那名为首的骑卒,拱手道:“几位兄弟一路辛苦,不如进衙喝口热茶?”

那骑卒却并未下马寒暄,只是在马上抱拳回了一礼,沉声道。

“茶就不喝了!饶州初定,百废待兴,那边豪强反扑得厉害,正等着别驾的快刀去镇场子!”

“主公有令,让别驾不必回歙州述职,即刻启程!”

“卑职遵命!”

方蒂心中一凛,再次肃然拱手。

“驾——!”

骑卒不再多言,猛地一勒缰绳,数骑卷起漫天雪尘,如来时一般,风驰电掣地朝着下一个县治奔去。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在场的县丞主簿们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连一口水都不喝,这歙州的兵,当真是一群铁打的狼!

……

与此同时,通往歙州郡城的官道上。

大雪初霁,阳光虽然刺眼,却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不仅不暖,反而更显凄清。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在那蜿蜒的官道上,更多的还是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百姓。

他们大多是从饶州、信州甚至更远的洪州逃难来的。

他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根本听不懂邸报上写的什么“摊丁入亩”、这种绕口的词儿,更不知道“一条鞭法”究竟是个什么法。

但他们有一双眼睛,看得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上个月,有个同乡从歙州贩货回去,不仅身上那件破烂的短褐换成了崭新的厚麻衣,连常年菜色的脸上都泛起了油光,说话嗓门都大了三分。

那同乡只说了一句话:“在刘使君那儿,只要肯干活,就能吃饱饭,没人敢随便加税!”

就这一句话,比一万张榜文都管用。

于是,这帮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便咬着牙,背着铺盖卷,拖着老婆孩子,冒着大雪翻山越岭而来。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认死理。

哪里能让人活得像个人,哪里就是活路。

此刻。

泥泞的道路像一条发臭的肠子,一支蜿蜒的队伍正艰难地在其中蠕动。

队伍末尾,吊着个穿着破旧青布长衫的年轻读书人。

他叫宋奚,宣州人士。

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烂泥混着雪水,将那几根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乌紫肿胀。

那种冷不是流于皮肉,而是透进骨髓的麻木。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毫无知觉的棉花上,可落地时的震动却又让骨头缝里钻心地疼。

但他怀里,依旧死死护着几卷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书册,仿佛那是比他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若非身上这件半旧的羊皮袄,他怕是早已冻死在半个月前的宁国县山道上了。

宋奚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那是润州(今镇江)赶考的车队赠予他的。

润州在宣州之北,乃是江南膏腴之地,虽属淮南徐温治下,但消息却并不闭塞。

那支车队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生,早年曾考中过明经科,却因不愿依附权贵而蹉跎半生。

他在行商手中高价买到了一份《歙州日报》,上面刊载的《求贤令》让他如获至宝。

老儒生本就因不满徐温弑主专权、大肆清洗异己而心灰意冷。

看到刘靖“不问出身、只唯才是举”的檄文后,虽明知可能是个噱头,却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

他散尽家财买通了沿途关卡,毅然带着族中几个不得志的子弟南下,只为赌那一线希望。

他们在翻越绩溪的险峻山岭时,发现了倒在雪窝里、却仍用身体护着书箱的宋奚。

老儒生感念他“斯文未丧,风骨犹存”,不仅命人给他灌了姜汤救回一命,还赠了他这件御寒的皮袄和干粮。

“后生,这邸报上说,歙州有咱们读书人的活路。”

“既以此身护圣贤书,便莫要死在风雪里。”

老儒生临别时的话,此刻仍回荡在宋奚耳边,支撑着他迈出下一步。

“后生,再熬几里地就到了。”

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浓烈无比。

他指着前方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城郭,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才压低那破锣般的嗓子说道。

“听俺那在歙州做‘咸货’买卖的侄子说,只要进了那道门,进了刘使君的地界……咱们就有活路了。”

宋奚紧了紧皮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活路?

这乱世,哪里还有活路?

在宣州,苛捐杂税猛于虎,比吃人的狼还狠。

他家那几亩祖传的薄田,早被官府勾结豪强,用几两发霉的陈米给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