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高的朱红门槛和冰冷的门第之见,不知拦住了多少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又埋葬了多少寒门的骨气和希望?
不能走前唐的老路!
刘靖转过身,目光如炬:“咱们要收的,是人心,是这天下读书人的脊梁骨。”
“若是让他们在咱们这儿受了冻、挨了饿,这脊梁骨就弯了。”
“尤其是那些寒门士子,多半囊中羞涩。”
刘靖沉声道:“城中客栈若是不够,或是太贵,便征用城内几座大的寺庙和道观,腾出厢房给他们落脚。”
“若是还不够,就在贡院旁边的校场上搭建保暖的席棚和毡帐,铺上厚稻草和填了芦花的粗布褥子。”
说到此处,他目光一凝,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但人多了,乱子也容易出。”
“这几千人聚在一起,吃喝拉撒都是大事,更怕混进奸细或是生了疫病。”
“胡公,你要记下三条铁律。”
刘靖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编户造册。”
“凡入住者,必须查验考牌,十人结为一保,互相监督。”
“若有一人作奸犯科,十人连坐驱逐。”
“其二,军管宵禁。”
“所有安置点,调拨一营兵马日夜巡逻,实行宵禁。”
“入夜后严禁随意走动,严禁私斗,违者重责。”
“其三,辟秽防疾。这是重中之重!”
“营地必须在下风口深挖茅坑,每日撒石灰粉辟秽,严禁随地便溺;所有饮水,必须煮沸后方可入口,严禁饮用生冷溪水。”
“哪怕多费些柴火钱,也绝不能让贡院变成疫病窝!”
“最后。”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传令下去,凡是持有考牌参考的士子,每日可在粥棚领两顿稠粥,两个胡饼。”
“这钱,府库出。但要记着,只给读书人吃,别让城里的闲汉混进去占便宜。”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在我刘靖治下,读书是体面的,哪怕是穷书生,只要肯来,我就养得起!”
“这一仗若是打好了,往后咱们去哪儿,哪儿的读书人就心向着咱们。”
胡三公听得愣住了。
他原本只想着腾出些空房便罢了,哪曾想过如此周全细致的安排?
从食宿到防疫,从安保到人心,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简单的安置,分明是收买人心的绝户计啊!
老者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郑重一揖,语气中满是叹服。
“使君思虑之深远,老朽自愧不如!”
“原本老朽只想着给他们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如今看来,却是老朽却是老朽见识浅薄了。”
“使君这一手‘千金买骨’,必能让天下寒门归心!”
“还有一点。”
刘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陡然变得森然:“公平。”
“光糊名还不够。”
“找一批字迹工整的楷书手,将所有考卷重新誊抄一遍,再送给考官阅卷。”
“我要杜绝一切‘认字迹’、‘走后门’的可能。”
胡三公闻言,眉头微皱,并未直接叫好,而是沉吟道:“使君,此法虽妙,但执行极难。”
“两三千份卷子,若要阅完,至少需要数百名书手日夜誊抄。”
“府衙哪来这么多识字且可靠的人手?”
刘靖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人手不够,就从军中调。”
“把各营的文书和识字的伙长都调来,再不够,就从城中招募那些屡试不第的老儒,许以重金,但必须锁院,抄完才能放人。”
“此外,为了不让书手们累死,咱们也不必毕其功于一役。”
刘靖手指在案几上划了一道线,“分批考。”
“按地域分,饶信抚三州为一批,歙州本地为一批,外地流民士子为一批。”
“每隔一日考一批,总计五日考完。”
“考完一批,誊录一批,阅卷一批。如此流转,人手便周转得开了。”
“有兵马为盾,银钱为引,再辅以分批之法,此事可成。”
胡三公听得连连点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叹:“分批而试,次第而行……使君这脑子里装的治世良策,老朽便是再活五十年也想不出啊!”
“誊录之法若成,寒门士子必当死心塌地!”
誊录!
这一招,太毒了,也太绝了。
以往科举,世家子弟自幼有名师指导书法,用的是洁白坚韧的剡藤纸,磨的是香气袭人的易水古墨。
那一手符合“干禄字书”规范的漂亮楷书,还没看文章,便已先声夺人,得了考官三分好感。
而寒门子弟呢?
买不起好纸笔,甚至在寒风中手冻得僵硬,字迹难免枯涩潦草。
往往文章还未入眼,便因这“卷面不洁”先被黜落了下乘。
更别提那些暗中约定的特殊笔迹、墨点记号,更是世家与考官之间心照不宣的“暗门”。
“如今这一誊录……”
胡三公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
所有卷子,无论原稿是锦绣文章还是草纸涂鸦,最终呈现在考官面前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朱笔吏书,字字方正,笔笔规范。
没了字迹的干扰,没了暗号的指引,考官只能,也必须只看文章里的真知灼见。
胡三公走后,青阳散人摇着羽扇迈步而入。
两人对坐,案上铺着饶、信、抚三州的舆图。
图上插满了象征驻军的小旗,那是刘靖这半年来打下的江山。
“地盘打下来了,得有人守。”
刘靖指着舆图,“饶、信、抚三州刺史的人选,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人心就要浮动了。”
“我意属张贺、吴鹤年与施怀德。”
刘靖沉吟道,“这三人从丹徒镇起就跟着我,一路出生入死,忠心可鉴,知根知底。用他们,我放心。”
青阳散人微微一笑,手中羽扇轻摇,并未直接反驳,而是缓缓道。
“吴鹤年与张贺,一文一武,确实可当大任。”
“但这施怀德……”
他摇了摇头,“让他做个司马、长史,当个副手绰绰有余。”
“可若让他主政一州,治理民生钱粮,协调世家关系,怕是力有未逮。”
“若是出了乱子,反而误了使君的大计。”
刘靖眉头微皱:“那依先生之见?”
“户曹参军徐二两,精于算计,善理钱粮,是个管家的好手,可去信州。”
青阳散人缓缓道出第二个人名,“还有婺源县令方蒂。”
“这大半年来,婺源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水利、农桑皆有建树,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干吏。”
刘靖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有些犹豫。
“徐二两倒也罢了,资历尚够。可那方蒂……”
“若是骤然提拔为一州刺史,一方诸侯,只怕难以服众,反而在官场上惹来非议,说是幸进之臣,反而害了他。”
“此事易耳?”
青阳散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使君可任命胡公遥领饶州刺史,以方蒂为饶州别驾。”
刘靖眼睛猛地一亮。
遥领!
妙啊!
既是遥领,胡三公只需挂个名头,坐镇歙州不动,继续当他的歙州别驾。
那实际管理饶州庶务的权利,自然就落到了前去任职的别驾方蒂头上。
名义上,方蒂只是一州佐官,堵住了资历浅的非议。
实际上,他却行使着刺史的权柄,给了他施展才华的舞台。
“先生高见!”
刘靖抚掌笑道,当即对门外的朱政和吩咐道:“政和,快去请胡公回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折返。”
片刻后,胡三公去而复返,额上还带着些许薄汗,显然是走得急了。
“使君召老朽回来,可是科举之事还有遗漏?”
胡三公拱手问道。
刘靖亲自扶他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胡公,非是科举,而是这饶州刺史的人选,我想请您老出山,暂摄其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