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
“全军攻城!先登者,赏万钱,封校尉!”
“杀!!!”
这一声令下,仿佛一点星火落入了干柴烈油之中。
压抑了整整五日的歙州军,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了。
战鼓声惊天动地,喊杀声响彻云霄。
果不其然,城内一片大乱,中军号令彻底断绝。
守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军令,更不知道敌人到底来自城外还是城内。
牛尾儿原本的部下为了报仇,一个个红着眼睛,如同下山的猛虎,悍不畏死地冲在最前面。
先登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顺着云梯登上了无人指挥的城头。
抛车轰鸣,辘轳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城头之上,那个之前还在问“能不能活”的年轻守军,看着如狼似虎冲上来的先登死士,吓得脸色煞白。
但他毕竟年轻,被逼入绝境后,骨子里竟涌起一股困兽般的血勇。
哪怕双腿打颤,他还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那杆生锈的长枪,对准了刚刚翻过垛口的一名歙州兵,嘶吼着想要刺出去。
“杀……杀啊!!”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狠狠抽在他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头盔都飞了出去,嘴角渗出了血丝。
动手的正是那个老兵。
“混账东西!你想死别拉上老子!!”
老兵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扔下城墙,随后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着年轻守军的后脑勺,两人“噗通”一声重重跪在泥水里。
“别杀!别杀!!”
老兵把头磕得砰砰响,声音嘶哑地喊道:“我们降了!没兵器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别杀自家人啊!!”
年轻守军被这一巴掌扇懵了,脸颊火辣辣的疼,但也彻底从那股虚假的拼命劲头里清醒过来,剩下的只有恐惧。
他哆嗦着身子,也跟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冲上来的先登营士兵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脚步未停,直接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杀向还在抵抗的执法牙兵。
轰隆!
巨大的吊桥重重砸在护城河上,激起漫天水花。
就在此时,城门甬道内突然传来几声惨叫!
那是一名陈家旁支的庶子,如今正在城门司担任队正。
他红着眼,带着几个早就联络好的心腹家生子暴起发难,趁乱从背后砍翻了危仔倡派来的督战亲信。
“开门!迎王师!!”
那庶子队正嘶吼着,但这城门的门栓乃是两根合抱粗的铁力木,重达千斤,平日里开关都需要绞盘辅助。
“给我抬!!”
七八个壮硕的家丁扔掉兵器,扑上去死死抱住那根巨大的门栓。
个个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起!!!”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和肌肉撕裂般的酸痛,那根沉重无比的门栓终于被一点点抬起,离开了卡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混账!谁敢开门?!”
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只见赵铁,那个曾满手血腥镇压全城的屠夫,正带着一队亲卫从马道上冲下来。
他满脸横肉抖动,眼中凶光毕露,手中倒提着一杆马槊,借着战马俯冲之势,直刺那名陈家庶子。
“找死!!”
然而,他晚了一步。
“轰隆——!”
两扇包铁的厚重大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彻底洞开。
门外,是如黑色潮水般涌入的歙州铁骑。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双目赤红的柴根儿,紧随其后的,是一脸狞笑的袁袭。
“杀进去!!”
柴根儿根本没看清拦路的是谁,只知道不降者,就是死敌!
他借着战马冲锋的万钧之势,手中的铁骨朵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砸下。
赵铁瞳孔猛地一缩,那句“来将何人”还卡在喉咙里,只来得及本能地挺起马槊想要将这个莽夫挑落马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脆响。
那杆碗口粗的马槊,竟被柴根儿那蛮横至极的一锤硬生生砸断。
铁骨朵去势不减,裹挟着恐怖的余力,狠狠砸在赵铁的头盔上。
“噗!”
就像是砸烂了一个西瓜。
红白之物飞溅,赵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连人带马砸进了泥地里,瞬间成了一滩肉泥。
“好猛的力道!”
旁边的袁袭怪叫一声,也不甘示弱,冲入人群:“弟兄们!别让柴将军把功劳全抢了!”
“抢占武库!控制粮仓!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两员猛将如入无人之境,身后的歙州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城门守军。
刺史府内。
危仔倡浑身是血,他刚亲手砍翻了两个想要冲进来抓他的家丁。
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降者不杀”,他知道,大势已去。
“刘靖……刘靖!!”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他眼中满是癫狂之色。
“你想要临川?做梦!!”
“我危家的基业,就算是毁了,也不会便宜你这个外来户!!”
“我要给你一座废墟!一座死城!!”
危仔倡猛地转身,对着身边仅剩的几十名亲卫吼道:“传令!烧!把武库烧了!把粮仓烧了!把这一切都给我烧成灰烬!!就算我死,也不让他刘靖好过!!”
然而,命令下达,那些原本还跟着他的士兵却犹豫了。
他们面面相觑,手中的火把迟迟不敢落下。
刘靖射进来的箭书上写得明白:只诛恶首,余者不问。
现在大势已去,刘靖的大军已经进城,若是这时候还跟着这个疯子去烧粮仓,那就是彻底把路走绝了。
万一激怒了刘靖,到时候还能有活路吗?
他们不过是想混口饭吃,谁愿意为了一个疯子去送死?
“怎么?敢抗命?!”
危仔倡见状,更是怒火攻心,正欲挥刀砍杀一名犹豫的士兵立威。
“二郎快走!我这就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唯有死忠危固,一把抢过火把,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带着十几名同样死忠的亲信,如一群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朝粮仓方向冲去。
“拦住他!”
有人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此时,刺史府的大门被“轰”地一声撞开,厚重的木门碎成了几块。
柴根儿如同一尊杀神般冲了进来,手中那柄沉重的铁骨朵上沾满了红白的秽物,身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煞气。
剩下的士兵见状,哪里还敢反抗?
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生怕晚了一步就被这尊杀神砍了脑袋。
危仔倡还想反抗,他死死护着怀里的铜印,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却被柴根儿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手腕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危仔倡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
那方象征着抚州权力的铜印,“咕噜噜”滚落在地,沾满了泥尘。
“我是刺史!我是抚州刺史!你们不能杀我!!”
他凄厉地尖叫着,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像个疯子一样想要去抓那方铜印。
“狗贼!还我兄弟命来!!”
柴根儿双目赤红,咆哮声震得瓦片都在抖。
他根本不看那方代表权力的印信,抬起大脚,一脚狠狠踩在危仔倡的胸口,将他连人带印踩进泥里。
柴根儿双目赤红,高高举起铁骨朵,带着呼啸的风声,就要将这颗罪恶的脑袋砸成肉泥。
“住手!”
就在那柄沾满秽物的铁骨朵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人影猛地从斜刺里冲出,根本顾不上什么招式,直接合身扑上,双手死死抱住了柴根儿那粗壮如树干的手臂。
“给老子滚开!!”
柴根儿杀红了眼,下意识地想要甩开阻碍。
“崩!”
巨大的惯性带着那人踉跄拖行了好几步,病秧子根本挂不住这头蛮牛,整个人直接被甩飞了出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啊!!!”
柴根儿这时才看清那是病秧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暴吼,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拼尽全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收住了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怪力。
巨大的反冲力震得他手臂发麻,胸口一阵发闷,脚下的青石板更是“咔嚓”一声被踩出了裂纹。
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那点气血翻涌,大口喘着粗气,像是一头被强行勒住缰绳的疯牛,死死瞪着那个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的病秧子。
“你……你疯了?!”
柴根儿的声音都在抖,既是怒,也是后怕:“你也拦我?!这一锤要是砸实了,你也得变成肉泥!!”
病秧子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嘶哑着吼回去:“我不拦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毁了主公的大计吗?!”
“柴将军!冷静!我知道你恨,我也恨!”
“但他现在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你的锤下!”
“为什么?!”柴根儿双目赤红,咆哮如雷:“主公说了只诛首恶!这狗贼就是首恶!俺杀他有什么错?!”
“杀他是没错!可怎么杀有讲究!”
病秧子飞快地解释道,语速急促:“只有把他活着饶州,当着饶州,当着鄱阳郡百姓的面,数落他的罪状,明正典刑,斩首示众,那才叫‘吊民伐罪’!”
“那才叫兑现了‘只诛首恶’的诺言!”
病秧子死死盯着柴根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牛尾儿的头被他挂在城墙上羞辱!难道你想让他死得这么痛快吗?!”
“要让他跪在牛尾儿的灵位前,当着几万人的面被砍头!那才是给兄弟报了血仇!”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终于浇灭了柴根儿心头那股不受控制的邪火。
是啊。
一锤子砸死,太便宜这狗杂碎了。
柴根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一瞬间,理智与情感在他脑海中疯狂厮杀。
最终,为了那个男人的大业,为了不让死去的兄弟白死,理智战胜了嗜血的冲动。
最终,他狠狠一脚踹在危仔倡的肚子上,将他踹得弓成了虾米。
“呸!”
柴根儿一口浓痰吐在危仔倡脸上,咬牙切齿道:“算你这条狗命硬!先寄存在你脖子上几天!”
“来人!给我绑了!穿了琵琶骨,拖在马后头!别让他死了!”
就在这时,一名投降的校尉为了表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指着西边喊道:“将军!危仔倡刚才派危固去烧武库和粮仓了!就在西边!快去啊!”
刘靖此时正好策马赶到,闻言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厉声喝道:“病秧子!带人去追!务必保住粮草!”
“诺!”
病秧子不敢耽搁,点齐人马飞奔而去。
刺史府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随着病秧子带人离去,刘靖缓缓收回目光。
他翻身下马,那双踏着黑色战靴的脚,沉稳地踩在被鲜血浸透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看跪了一地的降卒,也没有看瘫软如泥的危仔倡,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即便周围安静下来,却依然浑身紧绷,如同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汉子。
柴根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一手提着沾满秽物的铁骨朵,胸膛剧烈起伏,那一双赤红的眼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他看着刘靖走近,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喊冤,又似乎想请罪,但最终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那是委屈。
天大的委屈。
“主公……”
柴根儿的声音嘶哑:“俺……”
刘靖在他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柴根儿那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有力,像是一座山。
“我知道。”
刘靖只说了这三个字。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沉稳。
柴根儿浑身一震,那股憋了一路的硬气瞬间散了大半,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冲开了脸上的血污。
“主公!牛尾儿……牛尾儿他死得惨啊!”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指着地上的危仔倡吼道:“俺想杀了他!俺就想现在杀了他!给牛尾儿那个憨货报仇!!”
“杀,肯定是要杀的。”
刘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瑟瑟发抖、还要强撑着世家公子体面的危仔倡,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但他现在还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看到他的算计成空,活着跪在牛尾儿的灵位前,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明正典刑。”
刘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柴根儿,帮他理了理歪掉的护肩,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柴根儿,你是我的大将,不是屠夫。这口恶气,大哥替你记着。但这颗脑袋,得留着祭旗,懂吗?”
这一声“大哥”,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柴根儿吸了吸鼻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地应道:“懂!俺听大哥的!但这狗日的要是敢耍花样,俺拼了命也要锤死他!”
“放心,他没机会了。”
刘靖拍了拍他的胸甲,转身挥手,声音恢复了主帅的威严。
“来人!将危仔倡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打扫战场,安抚百姓!”
病秧子前脚刚走,西边夜空便腾起一股浓浓的黑烟。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临川城映得通红,仿佛天空都被点燃了。
当病秧子赶到粮仓时,那里已是一片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甚至连眉毛都要被烤焦。
巨大的粮仓在烈火中噼啪作响,无数粮食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