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左胳膊吊在胸前,那是前几日在贵溪碎石滩上被危军骑兵踩断的。他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被唤作老赵的老兵油子,头上缠着一圈渗血的脏布条,手里拄着长枪当拐棍,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可不!我听说那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江水都煮开了!这下好了,抚州就是个脱光了亵衣的娘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唾手可得!”

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一阵哄笑,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吸凉气的声音。

“去去去!老赵你个老不正经的!”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什长笑骂道,他大腿上受了箭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就知道惦记娘们!老子可听说,那临川城里全是危全讽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光是绢帛就堆满了三个库房!”

“这要是打下来,咱们每人怎么也得分个百十贯吧?”

“百十贯?什长你做梦呢!”

那个吊着胳膊的年轻后生一脸憧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也不贪心,只要能发个二十贯,我就回去把俺家那破屋顶修修,再给俺娘扯几尺好布做身衣裳!”

“瞧你那点出息!”

老赵一巴掌拍在后生的完好的肩膀上,疼得那小子一缩脖子。

“二十贯算个球!”

老赵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跟你们说,跟着咱们使君,那才有肉吃!你们忘了在饶州分的田了?忘了上次发赏钱的时候,使君是直接让人抬着铜钱上台的?”

说到这,老赵眼里闪过一丝狂热的信任。

“咱们使君从不画大饼!他说有赏,那就肯定是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甚至还能多给!咱们这就叫……那词儿咋说的来着?对,叫‘富贵险中求’!”

“再说了,咱们这条贱命,本来就是拿来卖给识货的主的!只要这一仗打赢了,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对!使君说话算话!”

“只要能拿下临川,受这点伤算个屁!”

一时间,队伍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虽然这群汉子身上都带着伤,绷带上渗着血,脚下的草鞋沾满了泥泞,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燃烧着对未来的熊熊野望。

主力已破,抚州再无险可守。

这不仅意味着白花花的赏银,更意味着这场该死的仗快打完了,好日子就在前头招手。

刘靖骑在马上,随着战马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听着周围将士们的议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也难得放松了下来。

“病秧子。”

刘靖笑着回头,看向身旁那个一边嚼着风干肉,一边哼着不知名小曲的汉子。

“听说你相中了一个娘子?回头战事结束,允你一月休沐,去把婚事办了。”

“嘿嘿,主公您可说话算话!”

病秧子被打趣也不恼,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俺都等急了,再不回去,她该拿擀面杖揍俺了!”

众将闻言,皆是大笑。

然而,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

“报——!”

一骑快马逆着大军行进的方向,疯狂疾驰而来。

那马蹄声,急促得有些不祥。

马上的令兵满身泥浆,连五官都糊住了,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背上插着三面红翎急令,这是唐律中最高等级的六百里加急,意味着“马死人不死,人死文书在”。

“前线急报!六百里加急!”

队伍缓缓停下。

笑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刘靖勒住缰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接过令兵呈上的竹筒,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竹节,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火漆完好,是猩红色的。

他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绢帛,展开。

仅仅扫了一眼。

刘靖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只捏着绢帛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小蛇在皮肤下疯狂跳动。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风都带着一股子寒意。

柴根儿正要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见状,动作一僵,肉干停在半空。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主公?咋了?是不是牛尾儿那小子已经拿下临川了?俺就知道这小子属狗的,抢功有一手,肯定没给俺留汤喝……”

“柴根儿。”

刘靖打断了他。

声音很轻,却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死气。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将那团被揉皱的绢帛递了过去,眼神空洞得可怕。

“牛尾儿……没了。”

柴根儿愣住了。

手里的肉干“啪嗒”一声掉进泥水里,溅起几个泥点子。

“没……没了?啥叫没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主公,您别逗俺。那小子命硬,上次在弋阳都没死,身上那么多道疤都活过来了,怎么会……”

“危仔倡诈降。”

刘靖盯着前方虚空,每一个字都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就在受降的时候,放下了千斤闸。”

“牛尾儿连同那一百牙兵,被堵在瓮城里。”

“没有遮挡,没有退路。”

“全军……覆没。”

轰!

柴根儿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他呆呆地看着刘靖,嘴唇哆嗦着,似乎听不懂这种人话。

牛尾儿?

那个说好了要给他没出生的儿子当干爹,还要教孩子耍大刀的牛尾儿?

那个在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替他挡过一刀,后背上至今还留着一条蜈蚣疤的兄弟……变成了一摊烂肉?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猛地从柴根儿胸腔里炸开。

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一刀狠狠劈在路旁那棵碗口粗的柳树上。

“咔嚓!”

柳树应声而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极了此刻被撕裂的人心。

“直娘贼!危仔倡!老子要活剐了你!!”

柴根儿双目赤红,眼角几乎瞪裂,两行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他猛地调转马头,刀锋直指身后的牙兵营,嗓子里带着血音:“牙兵营听令!跟老子走!去临川!杀光那帮狗娘养的!给牛将军报仇!!”

“我也去!”

平日里最爱说笑的病秧子,他默默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马鞍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算我一个!”

另一名校尉红着眼吼道,“牛将军救过我的命!这仇不报,老子誓不为人!”

一时间,原本整肃的军阵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将校拔刀出鞘,杀气如云层般压顶而来。

他们不全是冲动,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狂怒。

今日死的是牛尾儿,明日会不会就是他们?

若不能将那危仔倡碎尸万段,这口气谁咽得下去?!

“等等!”

刘靖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威压。

“谁敢动!”

柴根儿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

他回过头,那张脸上全是扭曲的痛苦:“主公!牛尾儿死了!那是咱们的兄弟啊!他死得憋屈啊!”

“俺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俺要去把危仔倡的心挖出来祭奠他!”

“末将立军令状!五千人,三天之内不破临川,俺把这颗脑袋割下来给您当球踢!”

“放肆!”

刘靖策马上前,手中的马鞭狠狠指着柴根儿的鼻子。

“你是土匪吗?!”

“你也是一军主将!带着五千弟兄去送死,这就是你要报的仇?!”

“危仔倡既然敢诈降,城里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着你往里钻!你现在红着眼冲过去,除了多送几千条人命,还能干什么?!”

柴根儿喘着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刘靖,握刀的手抖得像筛糠。

“那就这么看着?”

“那牛尾儿就白死了?”

“没白死。”

刘靖深吸一口气。

眼底那抹悲痛被他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是上位者必须具备的残忍。

“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但不是现在,不是让你带着弟兄们去填护城河。”

刘靖盯着柴根儿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收起你的刀。这是军令。”

“再敢妄动,我就撸了你的职,让你去伙房喂马!”

柴根儿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刘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终究还是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那股子冲上天灵盖的血气,被“军令”二字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末将……遵命。”

柴根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狠狠地把刀插回鞘中。

“哐当”一声,刀鞘都在震颤。

他别过头去,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全军听令!”

刘靖并没有给众将太多悲伤的时间,大手一挥。

“加速行军!目标临川!”

……

五日后。

临川郡城外。

原本繁华的郡城,此刻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上旌旗猎猎,隐约可见寒光闪烁。

城外的歙州军大营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连战马都不敢嘶鸣。

牛尾儿的副将跪在帅帐前,额头死死贴着泥地。

“起来。”

刘靖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但负在身后的双手却紧紧攥拳。

“把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

副将抬起头,满脸泪痕,咬牙切齿地复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说到最后,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鲜血直流。

“主公!那危仔倡丧心病狂!”

“他……他把牛将军的头割下来了!”

“就挂在南门的城楼上!说是……说是要让咱们看看下场!”

嗡——

站在刘靖身后的众将,瞬间炸了。

“畜生!”

“不可饶恕!”

杀人不过头点地。

辱尸,这是死仇,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走。”

刘靖只说了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没有带大军,只带着柴根儿等将领,策马冲向南门。

八百步。

在这个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城楼上的景象。

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城头,偶尔漏下几缕惨白的阳光,照得人心里发寒。

城楼最高的旗杆上,挂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旗帜。

那是一颗人头。

经过几日雨水的浸泡,那颗头颅已经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惨白色,发髻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

几只湿透了羽毛的乌鸦落在旗杆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嘎”声,时不时低头啄食一下那已经翻卷的皮肉。

面目早已全非。

那个总是咧着嘴笑的憨货……

“啊啊啊!!!”

柴根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像是心肺都被撕裂了。

他猛地拔出横刀,指着城楼。

“屠城!!!”

“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给牛尾儿报仇!!”

身后众将也齐齐拔刀,杀气冲天,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寒流。

“屠城!屠城!”

这股恨意,若是化作实质,足以把这座临川城烧成灰烬。

与此同时,临川南门城楼之上。

危仔倡身披缟素,双手死死抓着满是青苔的垛口,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当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屠城”吼声,顺着风传上城楼时,他并没有恐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乐章,整张脸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变形。

“听到了吗?陈公,李公,你们听到了吗?!”

危仔倡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身旁陈泰的衣领,指着城下那片黑压压、杀气如云的歙州军,笑得癫狂且神经质。

“屠城!哈哈哈!刘靖急了!他疯了!”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仁义之师?这就是你们想投靠的明主?”

“看看那双眼睛,那是要吃人的眼睛!他现在只想把我们剁碎了喂狗!”

陈泰、李元庆等一众被强行拉上城楼“观战”的世家家主,此刻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们看着城下那漫山遍野的甲士,看着那寒光凛凛的刀丛,再听着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屠城”口号,只觉得裤裆里一阵温热,竟是当场吓尿了。

后悔啊!

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当初哪怕是被危仔倡杀了,也该拼死开城的。

现在好了,刘靖真被逼成了恶鬼,这临川城里,谁也别想活!

“完了……全完了……”

陈泰瘫软在地,眼神绝望:“这下连投降的路都断了……”

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族长们如丧考妣的模样,危仔倡眼中的快意更浓。

对!就是这样!怕吧!恨吧!

他在心里疯狂嘶吼。

刘靖,快下令吧!快攻城吧!

只要你的第一波箭雨射上来,死的不仅仅是这临川城的百姓!

这江南十三州的人心,就全都死在你手里了!

城下。

刘靖死死盯着那颗头颅。

那一瞬间,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猛地攥住了腰间的刀柄。

“噌——”

横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响。

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任何权谋,没有任何大局。

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撞击着天灵盖——杀进去!

把这座城变成废墟!

把危仔倡那个疯子剁成肉泥!

哪怕洪水滔天,哪怕基业尽毁,他现在只想见血!

“传令……”

刘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那个“屠”字,已经滚到了舌尖,带着满腔的血腥气,即将喷薄而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人影猛地策马冲出,扑到刘靖马前。

“吁——!”

那人一把勒住刘靖战马的缰绳,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将狂躁的战马拽得前蹄腾空。

是袁袭。

他虽披头散发,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武将特有的狠厉与决绝。

他死死顶住马头,另一只手甚至大胆地按在了刘靖即将拔刀的手腕上,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主公!不可!!”

袁袭盯着刘靖那双赤红的眼睛,没有任何废话,嘶声吼道。

“您若因一时之怒而屠城,便是正中危仔倡下怀!”

“去他娘的下怀!”

“他不是要赢,他是要您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