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饶县治,县衙后堂。
窗外秋雨连绵,湿冷的风卷着残叶撞在窗棂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堂内的气氛,比这阴冷的天气还要压抑十分。
“啪!”
一只温润的越窑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汤飞溅而出,带着些许葱姜的辛辣味,溅湿了那双绣着云纹的官靴,冒着丝丝白气。
可它的主人——上饶县令王通,却浑然不觉。
他瘫坐在黑漆圈椅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完了……这下全完了……”
就在一刻钟前,那个浑身是血、仅剩一口气的斥候拼死送回的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这满堂权贵最后的幻想。
信江一战,三万抚州精锐,没了。
那可是危刺史最后的家底啊!
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就被那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据说危大帅突围而出,可人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多半是早已……
堂下死寂。
上饶县内最有头有脸的几位大族族长,此刻一个个面色如土,像是刚死了爹娘。
李家老太爷,平日里那是何等的威风,跺跺脚上饶地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手里的那根龙头鸠杖笃笃作响。
那不在敲地示威,而是他那双枯瘦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停不下来。
“王县尊!”
李家老太爷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闪了那把老腰。
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声音尖利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带着一丝哭腔:“您倒是拿个章程出来啊!那季仲的先锋军,离城可不到十里了!那是吃人的虎狼,不是来走亲戚的!”
“是啊县尊!”
另一名肥头大耳的陈家主也慌了神,抹着脑门上的冷汗。
“咱们这段时日又是出钱又是出粮,不就是指刺史能挡住那刘靖?如今刺史生死不知,咱们……咱们可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章程?”
王通惨笑一声,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指着门外那凄风苦雨:“你们让我拿章程?”
“我手里这点兵,那是大帅挑剩下的老弱病残,连甲都不全,手里的刀都生了锈!”
“你们让我拿什么跟刘靖的兵打?拿头撞吗?”
“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一个年轻些的族长急道:“不如……不如咱们弃城?往南跑?去投奔临川?”
“蠢货!”
王通猛地一拍桌子,虽然力道不大,却也震得茶盖乱跳:“往南跑?你当刘靖是瞎子吗?”
“他的大军就在北面,咱们一出城,就是活靶子!”
“再说了,危全讽都没了,临川那就是个死地!”
“你现在往那儿跑,是嫌命长了吗?”
年轻族长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那……那就降了吧!”
一直缩在角落里没说话的赵家主,哆哆嗦嗦地开了口,牙齿都在打架:“我听说……听说那位刘使君在饶州名声不错。”
“他不杀降,也不随意抢掠大户,只要……只要肯交买命钱,好歹……好歹能保住一家老小的脑袋。”
这句话一出,堂内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家主身上,有人鄙夷,有人意动,更多的是一种绝望后的妥协。
李家老太爷闻言,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用鸠杖重重一顿地。
“赵家主说得没错。诸位,别忘了,那刘靖在饶州搞的是什么?”
“是‘摊丁入亩’!是‘一条鞭法’!那是明晃晃地在咱们这些田主身上割肉啊!”
“可那又如何?”
他惨笑一声:“投降,咱们顶多是伤筋动骨,被他割几刀肉;可若是不降,一旦城破,以刘靖的手段,那就是抄家灭族,连祖坟都保不住!”
“两害相权,孰轻孰重,还用老夫多说吗?!”
这番话,彻底浇灭了堂内最后一丝侥幸。
王通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撑着扶手站起来,摘下头上的乌纱帽,轻轻放在桌案上,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传令下去。”
“开城门。”
“偃旗息鼓,降下所有旗。”
“把库房里的账册都整理好,还有……各位家主,也都别藏着掖着了,准备一份厚礼吧。”
“本官这就回后堂更衣,换上素服,咱们……去迎王师。”
……
歙州,刺史府后院。
虽是江南富庶地,但这几日的秋雨却下得人心惶惶。
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股股细流,将院中那株刚移栽的金桂打得落花满地,残香混着湿气,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瑟。
正厅内,两尊鎏金兽首铜炉里烧着上好的瑞炭,火光红彤彤的,没有一丝烟气,驱散了满室的潮气,却驱不散人心头的阴霾。
崔蓉蓉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对襟襦裙,外罩一件绣着淡雅兰花的半臂,正端坐在左侧下首。
她手里拿着一绷绣架,针脚细密,绣的是一幅“松鹤延年”图。
作为姐姐,又是性子最温婉端庄的一个,她平日里最沉得住气。
只是今日,那针尖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停滞了许久,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宁。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打破了沉默。
坐在主位上的崔莺莺,将一枚黑棋重重拍在棋盘上,柳眉微蹙,那双灵动的凤眼里满是焦躁。
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锦衣,袖口用金线绣着云纹,发髻高挽,显得明艳动人,透着股子蓬勃的朝气。
“这都几天了?斥候怎么还没个准信!”
崔莺莺推开棋盘,有些烦躁地站起身,在厅内走了两圈,“夫君也是,走的时候信誓旦旦说半个月就破抚州,这都一个月了!”
“若是让我知道他在前线有什么闪失……哼!”
她跺了跺脚,那一哼里虽有埋怨,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眼圈也有些泛红。
“妹妹,稍安勿躁。”
崔蓉蓉放下绣架,声音轻柔如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大气。
“夫君乃是做大事的人,行军打仗哪有定数的?”
“你这般焦躁,若是让下人看见了,岂不是乱了军心?”
“我就是急嘛!”
崔莺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托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姐姐你倒是沉得住气,你就不担心?”
“担心又有何用?”
崔蓉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坚韧:“咱们守在家里,把门户看好,把孩子带好,就是对夫君最大的支持。”
崔蓉蓉轻轻按了按崔莺莺冰凉的手背,转头看向旁边的钱卿卿,语气里满是疼惜。
“卿卿,茶凉了,喝了伤身。劳烦你去换盏热的来,给我这傻妹妹暖暖手,也好定定神。”
“哎,我这就去。”
钱卿卿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连忙起身,脸上挂着温婉又关切的笑。
“我让厨下加几颗红枣进去,最是补气暖身的。”
“咿呀……咿呀……”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摇篮传来几声软糯的婴孩叫声。
只见一直趴在厚厚锦茵上玩耍的小桃儿身边,多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
是岁杪。
小家伙如今已经走得稳当了,穿着一身绣着小老虎的红肚兜和开裆裤,正扶着紫檀木的桌腿,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她手里还抓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饧糖,口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锦茵上。
“娘亲!小姨!妹妹又想偷吃糖!”
小桃儿像个小大人似的,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妹妹,气鼓鼓地告状。
看着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崔蓉蓉眼中满是慈爱。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张开双臂。
岁杪眼睛一亮,松开桌腿,迈着两条小短腿,像只摇摇摆摆的小企鹅,一头扎进了崔蓉蓉怀里,咯咯直笑。
“咱们岁杪也想爹爹了,是不是?”
崔蓉蓉轻轻擦去小女儿嘴角的糖渍,柔声问道。
岁杪虽然还不太会说话,但听到“爹爹”两个字,立刻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含糊不清地喊着:“爹……马……马……”
崔莺莺看着这一幕,那股子焦躁也化作了绕指柔。
她走过来,捏了捏岁杪肉乎乎的脸蛋,笑道:“这两个小没良心的,就知道向着你爹。”
“等你爹回来了,看我不告你们的状!”
“略略略!”
小桃子做了个鬼脸,拉着妹妹一头钻进崔蓉蓉怀里:“娘亲救命,姨娘要吃人啦!”
满屋子的愁云惨雾,被这两个孩子的童言稚语冲散了大半。
就在这温馨却又带着几分压抑的时刻。
“轰隆隆——”
远处的天边,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雷声。
那是……马蹄声!
崔莺莺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眼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来了!”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主母仪态,提着裙摆就往外快步走去,步履如风。
崔蓉蓉抱着岁杪,牵着小桃子,和钱卿卿也同时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有几分白。
这几日,她们最怕听到的就是急促的马蹄声。若是捷报还好,若是……
“报——!!!”
一声嘶哑却亢奋至极的长啸,穿透了重重雨幕,穿透了厚重的府门,直直地撞进了后院。
“前线大捷!!!”
“信江大捷!!!”
“全歼危逆主力三万!危全讽败逃!信州已定!!”
这一嗓子,就像是一道阳光,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阴霾。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爆发。
“赢了?!太好了!”
崔莺莺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一击掌,脸上绽放出灿烂至极的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能赢!”
崔蓉蓉也是激动得浑身颤抖,怀里的岁杪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也跟着挥舞着小手,“咿呀咿呀”地叫唤着。
崔蓉蓉低下头,亲了亲小女儿的额头,又拉过小桃子,声音哽咽:“赢了……真的赢了……桃儿,岁杪,你们爹爹赢了!”
钱卿卿更是喜极而泣,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着什么。
小桃子虽然不太懂什么叫“全歼”,但她听懂了“大捷”,也看懂了娘亲和姨娘们的欢喜。
她兴奋地在地上蹦跶着,拍着小手:“赢咯!赢咯!爹爹要回来咯!”
“来人!”
崔莺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又回来了,扬声唤道:
“管家何在?快来!”
管家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喜色地跪在地上:“夫人!大喜啊!使君……”
“知道了!”
崔莺莺打断了他,语气轻快又果断:“传我的话!”
“第一,即刻开常平仓,调拨陈粮五百石,在城东、城西设粥棚,施粥三日!告诉百姓,这是使君打胜仗了,请大伙儿吃顿饱饭,沾沾喜气!”
“第二,凡是此次出征将士的家眷,无论官阶高低,每户赏肉两斤,麻布一匹!家中若有六十以上花甲老人,额外赐酒一壶,以示尊老!务必送到每家每户手上,不得有误!”
“第三……”
崔莺莺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含热泪的众女,以及那两个可爱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今晚府中设宴!让后厨把那道蒸笼奶羊羔做上,再备些金齑玉脍!”
“咱们姐妹几个,今晚好好庆贺一番!”
“诺!!”
管家高声应道,被主母这股子喜气感染,声音都大了几分。
待管家退下,崔蓉蓉看着那个意气风发、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妹妹,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眼中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你呀……总是这般风风火火的。”
崔莺莺转过身,几步冲过来,一把将抱着岁杪的姐姐和小桃子,连带着旁边的钱卿卿,全都抱进了怀里。
“姐……我高兴嘛……”
她把头埋在崔蓉蓉的肩膀上,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我真怕……真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怀里的岁杪似乎觉得有些挤,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却逗得大家都破涕为笑。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道彩虹挂在天边,映照着这满城的欢庆,也映照着这几个女人脸上最真挚的泪水与笑容。
与刺史府后院的温情脉脉不同,此时的歙州进奏院,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快!快!把这版拆了重排!”
林婉身着一袭利落的青色圆领缺胯袍,满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显得干练至极。
为了方便干活,她将宽大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虽染了些许墨迹、却依旧如玉般皓白的小臂。
她熬了一整夜。
原本白皙清冷的脸庞,因为长时间的劳累而显得有些苍白,眼底也泛着淡淡的青黑。
可她那双眸子,此刻却亮得吓人,脸颊上更是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染上了两抹异样的红晕。
“头版头条!字要大!要用最粗的那个字模!”
“标题就写——《信江大捷!刘使君火烧连营,三万贼寇灰飞烟灭!》”
整个排字房里,几十名工匠脚不沾地,泥活字碰撞的“咔哒”声不绝于耳。
林婉穿梭其中,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直到第一份散发着浓烈油墨香气的“捷报号外”送到她手中。
排字房里一片嘈杂,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首肯。
林婉接过报纸,神色平静如水。
她像往常一样,极为严苛地审视着每一个字,从排版到间距,再到墨色的浓淡。
当她的目光扫过那行加粗的“刘使君”三字时,视线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只是,那只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无意识地用了点力,指甲在纸张边缘压出了一道极浅极浅的月牙印。
这道印记,只有她自己感觉得到。
就像心底那点不可见人的微澜,被她死死地压在“公事公办”的冰层之下。
“这个‘捷’字。”
林婉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墨有点晕开了。”
身旁的小吏吓了一跳,凑过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晕了,只好赔笑道:“院长眼力真好,小的这就让人去擦……”
“不必了。”
林婉淡淡地打断了他,随手将那份报纸放在案头一摞废稿的最上面,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处理一张废纸。
“时间紧,就这样吧。”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张报纸一眼,背脊挺得笔直。
“传令下去,连夜加印。另外,让送报的驿卒多备两匹快马。”
林婉走到窗前,推开窗棂,让那带着雨后凉意的秋风吹进来,吹散了脸上那点几不可察的热意。
“印吧。”
她轻声说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
通往抚州的官道上。
刚下过一场秋雨,道路泥泞不堪,车辙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刘靖率领的数万大军,在泥水里艰难蠕动。
虽然行军条件艰苦,鞋袜湿透,身上也满是泥点,但士卒们的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意。
“嘿,老赵,听说了吗?那危全讽的水师,被咱们甘都督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就跟那灶膛里的炙鸭子似的,滋滋冒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