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生子当如李亚子

外部的威胁暂时解除了,那么,也是时候腾出手来,好好收拾一下家里这些“不听话”的老东西了。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的几个重镇一一扫过,每看一处,眼角的肌肉便抽搐一下。

“别看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号令淮南,可实际上呢?”

徐温在心中冷笑。

那镇守庐州的刘威,乃是先王杨行密的同乡元从,资历比他徐温还老,堪称心腹中的心腹。

此人坐镇淮西,手握数万百战精锐,俨然一方诸侯。

每次广陵发去调令,刘威总是阳奉阴违,态度暧昧不明,简直就是插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还有那苏州的周本、宣州的陶雅。

这两个老家伙虽然之前被他用高官厚禄暂时安抚住了,没有起兵勤王,但这两人对先王忠心耿耿,对他徐温弑君上位之事,心中始终怀着滔天的怨气。

这就像是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指不定哪天就会落下来,要了他的脑袋!

至于李简、李遇之流,更是典型的墙头草,看着对他恭敬,实则都在观望风色,随时准备反咬一口。

“这帮老不死的东西,只要他们还掌着兵权一天,我徐家这屁股底下的椅子,就坐不安稳!”

徐温猛地转身,手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颤。

“既然老天爷给了我这三五年的安稳日子,那我就绝不能浪费!”

“等到朱温缓过气来的时候,我要这淮南二十八州,上上下下,只知有徐,不知有杨!”

发泄完胸中的豪气,徐温长吐出一口浊气,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随手拿起案几上那份《歙州邸报》,手指轻轻弹了弹纸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内患要除,但这外面的‘热闹’,咱们也不能不看。”

徐温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流转,眼中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淡淡问道:

“这刘靖在报上大肆宣扬李存勖的战功,闹得满城风雨。对于此人,还有这所谓的‘邸报’,你们怎么看?”

有了父亲的问话做铺垫,徐知训的反应便显得顺理成章了。

身穿锦袍、腰悬玉带的徐知训抢先一步跨出,脸上满是不屑之色,嘴角撇得老高。

“父亲!这刘靖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罢了!弄几张破纸,印些耸人听闻的消息,就想把自己抬高到和李存勖、朱温并列的位置?简直是沐猴而冠,令人发笑!”

他拿起邸报,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随意抖了抖,嗤笑道:“还有这李存勖,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大雾,才偷袭得手。若是真刀真枪摆开阵势,他那几千骑兵,早就被朱温碾碎了!依孩儿看,这邸报全文大言欺世,不值一哂!”

徐温闻言,眼皮微微一跳,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一直垂手而立、神色恭谨的徐知诰。

“知诰,你说。”

徐知训见父亲无视了自己的高见,反而去问那个外姓“兄弟”,脸色瞬间涨红,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徐知诰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徐温行了一礼,又向徐知训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他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手心已微微渗出冷汗。

“义父,兄长所言极是。这刘靖不过一介武夫,弄些纸笔文章,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他先是顺着徐知训的话头,消解了对方眼中的敌意。

见徐知训按剑的手微微松开,他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仿佛是在向父亲请教。

“不过……孩儿愚钝,昨夜读此报时,想起义父平日里教导孩儿‘攻心为上’的道理,心中便生出一点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徐温淡淡道,目光如炬,审视着这个养子。

“是。”

徐知诰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敢大声喧哗。

“孩儿在想,这刘靖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工本把这报帖散得满城皆是,恐怕……未必只是为了吹嘘。”

他指着邸报上的标题,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

“义父您看,这上面大肆宣扬李存勖的大胜,若是让那些不知兵的百姓看了,会不会觉得……这大唐的气数还没尽?而那刘靖敢这么写,是不是想把自己打扮成……心向大唐的忠臣?”

说到这里,他立刻停住,仿佛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深了,连忙看向徐温,露出一副“求证”的神情。

“孩儿见识浅薄,只是觉得这或许是他在收买人心……至于其中深意,还请义父明示。”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点出了“收买人心”、“确立正统”的核心,又把话头留了一半,没有把话说尽,更没有表现出一种“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睿智感,而是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正在努力学习父亲教诲”的位置上。

徐温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点拨恰到好处,既有见识,又不张狂,更难得的是知道分寸。

“不错,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平日里我的话,你是听进去了。”

徐温点了点头,顺着徐知诰的话头,将那个结论彻底定下。

“正如你所言,这不仅仅是一张报帖,这是一面旗帜!刘靖这是在借李存勖的势,来给自己披上一层‘大义’的外衣,是在跟我们争夺这江南的人心啊!”

徐知诰连忙拱手,一脸受教的神情:“义父英明!孩儿受教了!”

徐温转过身,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流转,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知诰,拟个章程出来。这一次,我要借着整顿防务的名义,把刘威、李简、李遇这些刺头,一个个请到广陵来‘喝茶’!至于周本和陶雅……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此言一出,徐知训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嫉妒的怒火,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徐知诰的后背,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戳出个洞来。

徐知诰也是浑身一震,但他迅速压下了眼中的惊喜,深深一拜,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孩儿……领命!必不负义父重托!”

徐知诰领命起身,恭敬退下。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脚下似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显得颇为狼狈。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徐知训轻蔑的嗤笑声中,将头垂得更低,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转过拐角,他才敢大口喘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徐知训看着那消失的背影,越想越气,胸中的妒火如野草般疯长。

自从父亲诛杀张颢、独揽淮南大权以来,他徐知训便是这广陵城内无人敢惹的“大公子”。

平日里,那些文武官员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阿谀奉承?

这让他愈发觉得,这淮南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性子也比以往更加骄横跋扈,甚至连在父亲面前,也常常控制不住那股子暴戾之气。

一个外姓家奴,也配骑在我头上?!

徐知训猛地转身,一脚狠狠踹翻了身旁的一尊越窑秘色瓷花瓶。

“啪!”

价值连城的瓷器在金砖地面上炸开,清脆的碎裂声吓得一旁的侍婢浑身一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这一退,却惹恼了正在气头上的徐知训。他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侍婢脸上,面目狰狞地吼道。

“躲什么!连你也敢嫌弃我?滚!都给我滚出去!”

侍婢捂着红肿的脸颊,哭着跑了出去。

徐温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若是放在以前,借这逆子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

可如今,随着徐家权势滔天,这个长子已经被周围的吹捧彻底捧坏了,变得目中无人,暴虐成性。

徐温在心中长叹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北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

弋阳,刘靖的中军大帐。

与前线的肃杀不同,此刻的帅案上,除了冷冰冰的军报,还压着一封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家书。

是崔莺莺的笔迹。

她在信中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常琐事:后院的花开了,桃儿又长高了一寸,近日学会了背诵《诗经》里的新篇章,只是夜里常常吵着要他回来……

信的末尾,夹着一枚用红绳系好的平安符,针脚细密,显然是她亲手缝制的。

“家里一切安好,盼君早归。”

刘靖看着这寥寥数语,冷硬的心肠也不禁软了几分。

他仿佛能透过这张薄薄的信纸,看到歙州府内那盏为他彻夜长明的灯火,看到妻子温婉的侧脸和女儿娇憨的睡颜。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平安符,眼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柔情。

他深吸一口气,将家书和平安符郑重地揣入怀中,贴身收好。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统御万军的威严。

中军大帐内,一份来自镇抚司的六百里加急密报,正静静地放在他的案头。

刘靖看完密报,久久没有言语。

李存勖,这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猛人,终究还是登上了舞台。

半生英雄,半生荒唐的后唐庄宗……

刘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中既有忌惮,也有兴奋。

作为穿越者,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十几年,北方将陷入更加残酷的混战。

李存勖与朱温的争霸,将会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这也意味着,他梦寐以求的战略窗口期,终于到来了。

北方无暇南顾,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先将整个江南西道,乃至整个江南,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等到北方决出那个唯一的胜利者时,他将以逸待劳,坐拥江南富庶之地,挥师北上,与之逐鹿中原!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刘靖沉声下令。

“传我将令,召集所有都指挥使以上将校,议事!”

片刻之后,大帐之内,将星云集。

牛尾儿赤裸着上半身,肩头缠绕的纱布上渗出一抹殷红,那是攻城时留下的伤口。

虽有伤在身,他的精神却极好,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操着洪亮的嗓门第一个开口。

“刺史!”

“眼下弋阳这座坚城都让咱们给啃下来了,纵观信州之地,就剩下贵溪和上饶两座破城!”

“依俺看,就该趁着弟兄们士气正旺,一鼓作气,以雷霆之势,直接把那两座城也给踏平了!”

“牛尾儿说的对!”

柴根儿瓮声瓮气地附和道:“咱们连着打了几个大胜仗,弟兄们手都热着呢!贵溪和上饶那点城防,跟弋阳比起来,就跟纸糊的似的,一冲就破!”

一时间,帐内群情激奋,庄三儿、康博等人纷纷出言,皆主张立刻进兵,毕其功于一役。

刘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们。

他能感受到那股自吴凤岭大捷以来,不断累积、并在攻克弋阳后达到顶点的昂扬战意。

这是一支渴望胜利的虎狼之师。

只是,他们看到的,是眼前的肥肉。

“贵溪、上饶?不过是两块送到嘴边的肥肉,早吃晚吃都一样。”

刘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并没有在信州停留,而是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重重地点在了更南边的一座大城上——抚州。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