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生子当如李亚子

与北方的肃杀酷烈、朝堂的阴云密布截然不同,此刻的歙州,正沐浴在清晨温暖而充满生机的阳光中。

“号外!号外!”

“北方战报!晋王李存勖三垂山下大破梁军十万!”

“梁军主帅符道昭被斩!六万大军被俘!北方变天啦!”

清脆稚嫩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的童音,伴随着清晨第一缕炊烟和鸟鸣,唤醒了这座在乱世中独享繁华的城市。

一群身穿统一青布短褂、斜挎着粗麻布袋的卖报小厮,如同撒向池塘的鱼饵,灵活地钻进了大街小巷、茶肆酒楼。

他们手中挥舞着纸张,那是比黄金更让人趋之若鹜的信息。

在城西的一处私塾外,一位须发皆白、头戴方巾的老儒生,正皱着眉头,手里捏着一份邸报,气得浑身发抖。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老儒生指着报纸上那通俗的大白话,对着周围的几个学生痛心疾首地训斥道:“尔等看看!这叫什么文章?‘大破’、‘端了老窝’……粗鄙!”

“粗鄙不堪!文章之道,贵在辞藻华丽,对仗工整,讲究起承转合。”

“这刘靖弄的什么邸报,有骨无肉,直白如村妇骂街!这种东西刊印于纸上,简直是污了圣人教化!”

“若是让孔孟二圣知道,怕是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然而,骂归骂,他的眼睛却诚实地粘在报纸上,一刻也没挪开,甚至还忍不住翻到了背面。

“哎,老先生,您若是不看,不如借给晚生看看?”

旁边一个路过的年轻士子笑着打趣:“听说那李存勖还是个唱戏的好手,这报上可写了?”

“去去去!”

老儒生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一把将报纸护在怀里,瞪眼道:“老夫这是在……纠缪!对,纠缪!老夫倒要看看,这北方究竟乱成了什么样子,好以此为戒,教导尔等!”

待那年轻士子走后,老儒生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才悄悄将目光移向了邸报最下方的角落。

那里印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进奏院诚邀天下名士撰文,评点时政,润笔丰厚,千字五贯。”

“千字……五贯?”

老儒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几枚可怜的铜板,又想了想家中已经见底的米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与渴望。

“这刘靖虽粗鄙,但这银钱……倒是给得实在。”

“罢了,为了教化世人,老夫便勉为其难,写上一篇吧……”

城东,“聚贤茶肆”。

茶香袅袅,人声鼎沸。

丝绸商人钱汇通像往常一样,早早占据了临窗的雅座。

他今日心情不错,特意点了一壶顾渚紫笋,配上两碟刚出炉的桂花糕,正悠闲地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小二!茶怎么还没上来?”

钱汇通催促了一声,随即眼尖地看到一个卖报小厮正从门口探头探脑。

“哎!小豆子,过来!给我来一份最新的邸报!”

“好嘞!钱老爷,您拿好!”

那小厮显然认得这位阔绰的主顾,手脚麻利地从布袋里抽出一份邸报,双手递上。

钱汇通从袖中摸出一串早已备好的铜钱,数出二十文放在桌上,那是买报的钱。

随即,他又随手摸出两枚铜钱,轻轻一弹,扔进小豆子的怀里。

“拿着,赏你的,去买个热胡饼吃。”

“谢钱老爷赏!”

小豆子接住铜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欢快地跑向下一桌。

钱汇通抿了一口香茗,感受着紫笋茶特有的兰香在舌尖绽放,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想当年,这江南地界喝的都是加了姜、盐、葱、橘皮乱炖的“煎茶”,那味道浑浊辛辣,正如这乱世一般让人心烦。

可自从刘刺史来了,不仅带来了这邸报,还带来了这种只用沸水冲泡的“清茶”。

初尝寡淡,细品却有回甘,清澈见底,正如刘刺史治下的歙州,清清白白,让人心安。

“好茶,好日子啊。”

他收回思绪,慢条斯理地展开邸报。

想起当初邸报刚问世时,他还动过歪脑筋,觉得这是奇货可居的宝贝。

他曾雇了一帮乞儿,顶着“每人限购三份”的铁律,硬是囤积了数百份,妄图运往邻近的杭州高价倒卖。

结果却让他栽了个大跟头。

虽然刘刺史修缮了官道,但他一介商贾,哪有资格像那插着红翎的军使一般,在驿站换马不换人、日行数百里?

他的商队翻越天目山,哪怕跑死了两匹马,赶到杭州也已是三天之后。

手里的“新闻”早已成了无人问津的陈年旧事,连擦屁股都嫌硬。

“这邸报生意,赚的是个‘快’字。

除非我有刺史府那般遍布全境的驿站马队,否则这碗饭,旁人是端不起来的。”

钱汇通自嘲地摇了摇头,彻底断了这“倒手渔利”的念想。

不过,这也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财路。

上个月,他花了足足三十贯钱,在邸报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钱氏丝绸,江南一绝”的短句。

本以为是肉馒头打狗,没想到没出半个月,店里的门槛都被那些慕名而来的外地客商给踏破了!

尝到了甜头,他这次特意备足了柜坊的飞钱凭贴,准备去进奏院抢占下个月的“版面吉位”。

“只可惜啊,这明白人越来越多了。”

钱汇通摸了摸怀里的飞钱,有些肉疼又有些无奈地发着牢骚:“上回城西开酒楼的赵胖子,为了抢个位置,竟然跟我抬价到了五十贯!这下个月的版面,怕是又要抢破头喽。”

他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

明知是刘刺史设下的局,明知那版面是个吞金的无底洞,可他们这帮商贾,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一个个争着抢着往里跳,拦都拦不住。

“能让我们这帮视财如命的人心甘情愿掏银子,甚至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钱汇通望着手中那张薄薄的邸报,眼中流露出一丝由衷的敬畏。

“刘刺史这手‘广而告之’的阳谋,当真是神乎其技,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也!”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手中的邸报上。

当卷首那行硕大的墨字映入眼帘时,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嘶……乖乖!十万大军?这李亚子是天神下凡不成?”

他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周围的茶客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盏,围了上来。

“钱老爷,报帖上说啥了?怎么这么大动静?”

“快念念!是不是北方又打起来了?”

钱汇通顾不得擦手上的茶水,指着邸报上的标题,声音颤抖地念道:“《生子当如李亚子,三垂山下定乾坤!》……我的天老爷,晋王李存勖亲率三千铁骑,在大雾中突袭,竟然把朱温的十万大军给吞了!连主帅符道昭都被砍了脑袋!”

“哗——”

茶肆内瞬间炸开了锅。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兴奋。

而在城南的一处老槐树下,又是另一番充满烟火气,却更具温情的景象。

一张破旧的方桌,一碗清水,一块惊堂木。

桌后坐着的,并非什么说书先生,而是住在乌衣巷尾的陈通,陈跛子。

陈通祖上曾是县学的教谕,也算半个书香门第,可惜传到他这一代,家道中落,他又因一场大病坏了左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在今日之前,他就是个活在阴沟里的影子,靠老妻给人浆洗缝补度日。

但今天,不一样了。

陈通挺直了那根弯了半辈子的脊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却熨烫得极平整的长衫,此刻仿佛成了他的战袍。

他手里捧着那份邸报,目光扫过围在四周的几十名脚夫、贩夫。

他知道,这些人大多不识字,也听不懂邸报上那些文绉绉的词儿。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将那邸报上的文字,化作了市井白话:

“列位!今日这邸报,讲的乃是——《生子当如李亚子,三垂山下定乾坤》!”

“这题目啥意思呢?就是说啊,那朱温老贼带了十万大军去欺负人,结果被晋王家的公子,一个叫李存勖的少年英雄,带着三千骑兵,趁着大雾,‘咔嚓’一下,给端了老窝!”

他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将一场血腥的战役讲得如市井“说话”般精彩。

“……那一刻,只听得杀声震天!那不可一世的朱温走狗,在沙陀铁骑面前,便如那土鸡瓦狗,灰飞烟灭!”

“嘶——”

周围的汉子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既为那血腥的场面感到心惊,又隐隐透着一股子兴奋。

“好!杀得好!这李亚子是个狠角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忍不住大声喝彩,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平日里,这帮粗豪的脚夫若是见了陈通,多半会戏谑地喊一声“陈跛子”。

可今日,当陈通放下邸报,端起那碗清水润嗓子时,几个平日里最爱起哄的汉子,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更是殷勤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推到陈通面前,嘿嘿笑道。

“陈先生,这是刚出锅的热胡饼,还热乎着,您垫垫肚子!明儿个,您还来讲不?俺们这帮大老粗不识字,但这天下的大事,听您这么一念叨,心里头透亮!”

一声“陈先生”,喊得陈通手一抖,差点洒了碗里的水。

他慌忙放下碗,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声音微颤:“多……多谢壮士。”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感动压在心底,再次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故事中。

随着最后一段读罢,铜钱如雨点般落在桌上。

“陈先生,讲得好!这文钱赏您润嗓子!”

陈通颤抖着手,一枚枚捡起桌上的铜钱。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的尊严,是他作为男人的脊梁。

他小心翼翼地将三十多文钱揣进怀里,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自从那年大病夺走了左腿,他陈通的天就塌了。

邻居的白眼,孩童的嘲笑,还有老妻那双在冰水里泡得红肿开裂的手,都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割得他体无完肤。

那种“我是个废人”、“我是全家的累赘”的念头,像附骨之疽一样粘连着他。

可今天,那一双双求知的眼睛,那一声声真诚的“陈先生”,硬生生地刺破了他心头的阴霾。

原来,他不是废人。

他读过的书,识得的字,即便在这乱世,依然能换来一份体面。

陈通想好了,一会儿收了摊,先去街角买二两肥肉,再给老妻买那一支她看了许久都没舍得买的木簪子。

今晚回家,他终于可以挺着胸膛,大声说一句:“孩儿他娘,我回来了!”

……

广陵,淮南节度使府。

徐温手里捏着那份来自北方的加急密报,紧绷了数月的脸庞,终于舒展开来,甚至忍不住哼起了荒腔走板的淮调。

“好!打得好啊!李存勖这一刀,算是捅进了朱温的心窝子里!”

他随手将密报扔在案几上,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前,目光贪婪地扫视着江南。

潞州一战,梁军精锐尽丧。

这意味着那头盘踞在中原的恶虎,至少三五年内只能舔舐伤口,再无余力南下饮马长江。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徐温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喜色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锐利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