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训额角青筋暴起,握着酒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嘎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正要怒斥,却被徐温一个冰冷而锐利的侧视制止了。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不容违逆的政治命令。
徐知训浑身一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他强忍着滔天怒火与屈辱,将碗中烈酒猛地灌进喉咙,因为喝得太急,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最后,他将酒碗倒置,一字一句道:“我喝完了!”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观察全场的严可求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对着张颢和徐温深深一揖,朗声道:“李将军多虑了!知训只是少年心性,性情耿直。”
“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百废待兴,我等同朝为臣,若不能同心戮力,则国将不国!”
“方才张指挥当众焚毁润州调令,高风亮节,实乃我辈楷模!”
“来,你我二人,再为我主公、为大吴江山和睦,共饮一杯!”
他不由分说,拉上想要继续发难的李承嗣,强行将即将引爆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息,各自举杯之际,张颢忽然笑着拍了拍手。
他脸上的笑意让那横肉堆砌的皱纹显得更加森然。
一名亲兵捧着一个长条锦盒上前,张颢亲自接过,放在徐温面前的案上,缓缓打开。
“嚯——”
堂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锦盒之内,静静地躺着一柄精美绝伦的匕首。
匕首长约一尺,鞘为鲨鱼皮所制,柄为白玉雕琢,寒光闪闪的锋刃上,一道血槽殷红如血。
满堂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一名舞姬恰好转到此处,看到那匕首,吓得浑身一颤,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脸上血色尽褪。
张颢看也不看那舞姬,一手按着锦盒,一手指着匕首,盯着徐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一件玩物。
“徐公雅好文事,我这个粗人也没什么好送的。这柄刀是我早年所得。我以为,在这乱世里,最终还是持刀者说了算。”
“送给徐公,既可防身,也可把玩。”
李承嗣适时地将脖子微微前伸,阴阳怪气地补充道:“是极是极,现在世道不太平,人心叵测,徐公身居要位,更需小心谨慎,免得哪天稀里糊涂地就遭遇了什么横祸。”
威胁之意,已不加掩饰。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温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徐温的脸上却依旧没有怒色,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他伸手将那柄匕首拿起,对着烛火仔细端详,仿佛那不是一件夺命的凶器,而是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好一柄兵器!锋锐无匹,杀气内敛,多谢指挥使厚赐!”
徐温的声音清朗,丝毫察觉不到有任何异样。
“只是……指挥使以为,此刀象征武力,温却以为,它象征‘定性’。”
“一把刀,在文人手中,可以刻下功德碑;在暴徒手中,也可以刻下罪行录。”
话锋一转,徐温眼神陡然锐利,抬头直视张颢,那平静的表面下仿佛有惊涛骇浪:“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杀人有罪,戮降不祥,但唯有‘弑主’二字,为天地不容之大逆。”
“张指挥,你我皆为先王旧部,共扶社稷,但若有人想将这柄利器,用在图谋不轨、欺凌幼主之上,那便是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他将“弑主”二字咬得极重,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张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恼怒,随即化为更深的冷意:“徐公说得好。只是这世道,终究是看谁的刀快,谁的拳头硬。”
“刻字的笔,终究上不了战场。徐公饱读诗书,可千万别因小失大,读错了时势啊!”
徐温微笑着将匕首“咔”的一声收入鞘中,随意地放在手边,他再次举起酒碗:“指挥使所言极是。那温,便敬这柄未来的‘国之重器’一碗。希望它,能永远指向那些真正对社稷有二心之人。”
两人再次对饮,酒碗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却让在场众人听得心脏紧缩。
宴席散时,已是二更天。
张颢带着七八分的“醉意”,在亲兵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离去。
那姿态看似松弛,实则充满了胜利者的招摇与示威。
徐温亲自将他送到府门,临别时,夜风微凉,吹得人酒意稍醒。
……
夜色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驶离徐府,严可求坐在车内,闭目不语,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凝重。
徐府宴会上那觥筹交错间的刀光剑影,那话语交锋里的重重杀机,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智慧,暂时保住了徐温,也暂时维持了扬州城的稳定。
然而,他心中没有半分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绝望。
严可求一遍遍地在心中拷问自己,今夜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张颢是猛虎,徐温是毒蛇。
猛虎之患,是烈火烹油,是玉石俱焚,是杨吴的基业在短暂的撕扯中变得血肉模糊,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