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大王别怕,头晕是正常的

片刻后,那名管家被引了进来。

他一见到吕师周,立刻满脸堆起谄媚的笑容,快走几步,深深地一揖到底:“见过吕将军!”

“我家阿郎在府中备下了薄酒,特遣小人前来,不知将军可否赏脸光临?”

吕师周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大堂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色。

徐温……

这个先王麾下最懂得钻营的文臣,如今权势日重,与自己素来没什么深交,今日为何突然宴请?

是试探?是拉拢?还是……别有图谋?

无数念头在吕师周的脑海中闪过。

他想到了白天杨渥那张可憎的脸,想到了自己撤走卫兵的命令,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烦躁。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那管家额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最终,才缓缓点了点头:“你且回去复命,待我沐浴更衣,稍后便至。”

夜色如墨,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喧闹了一整天的广陵城。

吕师周简单地用井水冲洗了一番,驱散了身上的暑气与操练后的汗味,便换上常服前往。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八名最信得过的亲卫,沉默地驱马穿过逐渐寂静的街道,向城西的徐温府邸行去。

其中一名跟随他多年的亲卫队长,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将军,徐司徒此番突然相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您……”

吕师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看着远处广陵城中的点点灯火,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疲惫。

“无妨。”

他淡淡道:“如今这光景,我一个被大王厌弃的武夫,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去看看也罢。”

那亲卫见状,不再多言,只沉声道:“将军万事小心。”

马蹄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很远。

他站在那座比寻常官邸要气派得多的府邸大门前,勒住了马缰。

门前高悬着两盏巨大的灯笼,光晕柔和,照亮了门前的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门楣上“徐府”两个烫金大字。

府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婉转悠扬,夹杂着女子轻柔的歌声。

晚风吹来,还带来了些许令人食指大动的菜肴香气。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在门环的青铜兽首上悄然熄灭,兽首的眼窝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一切都如此正常,如此充满着安逸富足的生活气息。

可吕师周望着眼前大门,只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他压下这股不祥的预感,只当是白日受辱后的心绪不宁。

吕师周不动声色地向身后一名亲卫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在外等候,保持警惕,才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仆役,迈步走进了这座灯火辉煌的府邸。

与此同时,就在广陵城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一支数百人的黑甲队伍,如一群融入黑暗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穿行着。

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盔甲与兵刃碰撞声极小,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被刻意压得极低。

甲胄之外,都蒙上了一层黑纱,乍看上去,与黑云都的装扮极其相似。

毕竟这段时日,广陵城中的百姓早已习惯了黑云都的士卒在王府周边巡逻,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这行人的目标,正是此刻防卫空虚的淮南王府。

王府门前的那一对威武石狮,在夜色中沉默地蹲踞着。

其中一只的眼角,不知何时已悄然生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

徐府前厅之内,熏香袅袅,是上等的龙涎香。

徐温早已等候多时,他今日穿了一身宽大的便服,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一见到吕师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吕兄来了,快且入座!”

吕师周心下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拱手唱喏:“下官见过徐指挥。”

他虽不喜徐温,但如今徐温兼着左牙指挥使,名义上是他的上司。

“不必多礼。”

徐温扶住他的手臂,嘴角含笑道:“眼下下了差,又是在府中,不必行这些繁文缛节。今日设宴,只是想与吕兄叙叙旧。”

叙叙旧?

吕师周心中不由冷笑一声,他可不记得自己与徐温有甚交情。

一番毫无营养的虚伪寒暄之后,徐温热情地招呼吕师周在主宾位落座。

舞姬们鱼贯而入,丝竹声也变得更加动人。

徐温亲自提起桌上的鎏金酒壶,为吕师周斟满了杯中的美酒。

“吕兄。”

徐温举起酒杯,双眼凝视着吕师周,那眼神“真诚”得可怕,仿佛能将人的心都看穿:“你我相识至今,已有二十余载了吧?”

“二十六载。”

吕师周缓缓答道。

短短一句话,就让吕师周拉入回忆之中。

彼时的先王,不过只据有庐州一郡,江南之地混乱无比,大大小小的势力足有百余。那时,他尚且年少,随父投奔先王。

那时的徐温,还只是先王麾下一个小小的伍长。

“李太白有诗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时光匆匆,二十余载一晃而过,你我从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变的垂垂老矣。当年追随先王南征北战,却恍如昨日。”

吕师周握着冰冷的酒杯,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没有看徐温,只是目光空洞地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沉闷的音节。

见状,徐温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已过知天命之年,不知还有几年阳寿。”

瞥了眼徐温幞头下乌黑的鬓角,吕师周朗声道:“徐指挥春秋鼎盛,气血充盈,何故伤春悲秋。”

徐温微微叹了口气:“并非是我伤春悲秋,近些时日,午夜总梦见先王。先王问我,杨氏基业可坚,我却无言以对。”

“如今江南看似稳固,实则内忧外患,北有朱温,南有钱镠,这两年又冒出刘靖这等猛虎,夺取歙州。朝堂之内奸佞横行,大王年少,被朱思勍、范思从等奸佞蛊惑,杨吴基业风雨飘摇,稍有不慎,便会有灭顶之灾,届时到了九泉之下,我又有何颜面见大王。”

吕师周品着酒,静静看着徐温表演,心中警惕却并非放松分毫。

哪曾想,徐温话音一转,端起酒杯,那眼神复杂而真诚:“来,不说这些烦心事!今夜,你我兄弟就当是为先王守夜,共饮此杯,如何?”

“请酒。”

吕师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王府正门外,那支黑甲队伍的为首将领纪祥,在一处黑暗的拐角后,冷冷地抬起了右手。

门口当值的几名黑云都士卒,是吕师周撤走大部人马后,仅剩的几名看门人。

他们见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先是一愣,还以为是哪一营的弟兄过来换防,正要开口询问口令。

可回答他们的,是数十支早已上弦的强弩。

“咻咻咻——”

密集的尖啸撕裂空气。

一支弩箭精准地贯穿了其中一名士卒的咽喉,他脸上的错愕还未散去,喉咙里便发出“嗬嗬”的漏风声,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其余几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射成了筛子,抽搐着倒在血泊中。

……

徐府的厅堂内,徐温依旧在絮絮叨叨说着往事,吕师周虽心中不耐烦,却也不好拂了对方的面子。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温热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醇厚辛辣。

可这股暖意,却驱散不了他心中那股愈发浓重的寒意。

今夜的酒,喝得格外不是滋味。

……

王府门前,浓重的血腥气,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纪祥的面容冷酷如冰,他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一挥手。

“张武,带一队人守住后门!李四,你带人把守所有侧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喏!”

两名百夫长沉声应诺,各自点了五十人,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着预定位置迅速消失。

另一名队正则指挥手下,将门前的尸体飞快地拖入旁边的黑暗中。

又有人提着水桶,简单地冲洗着地上的血迹。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熟练得令人心悸。

“走!”

纪祥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第一个踏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

王府深处,寝宫之内。

丝竹之音靡靡,一队身着轻纱的舞女,伴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杨渥侧躺在软榻之上,一边享受着婢女的服侍,一边欣赏歌舞。

微微张开口,身旁可人儿的婢女,便贴心的将酒盏送到唇边。

抿了口果酒,他随意一指。

另一名婢女当即心领神会,拿着象牙筷箸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鱼脍,沾了沾酱汁,送入杨渥口中。

“唔!”

鱼脍入口,杨渥不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