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州的兵马都被刺史的主力死死围在鄱阳,自身难保,新昌县内守军不过千余。至于那甚么歙州刘靖,麾下兵卒更不过数千,靠着山多密林,守住歙州已是不易,哪里敢出兵驰援。”
张敬苦笑着摇摇头:“将军,小心无大错。那刘靖能在短短时间内平定歙州,整合数县,并两度打退陶雅,绝非等闲之辈。”
“据说此人治军极严,麾下练有一支精锐,去岁胆敢袭扰宣州粮道,不可小觑。”
去岁袭扰宣州粮道之事,刘靖秉着闷身发大财的原则,并未大肆声张。
而杨吴更不可能宣扬,所以霍郡这些人并不了解细节。
只是感叹刘靖胆子不小,杨吴不来打他,他竟然还敢找杨吴的麻烦。
“呵呵!”
霍郡自信一笑:“且不说那刘靖敢不敢出兵,即便真有胆子来,钟匡时前脚传信,等他准备好粮草,征召民夫,率军赶来,洪州早就被危刺史拿下了!”
歙州群山环绕,古道难行,水道又因河水湍急,只能运货,无法运兵,这几乎是江南人的共识。
闻言,张敬虽然知道自家将军说的有道理,可心里总觉得不安,只能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报——”
一名斥候从前方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声音洪亮。
“启禀将军,前军已入沙陀谷,沿谷道再行不足二十里,便可抵达新昌县城下!”
“好!”
霍郡精神大振,大手一挥,高声下令:“传令全军,加快行军!务必在日落之前,穿过珠山,兵临新昌城下!”
“告诉弟兄们,本官许诺,破城之后,劫掠三日,这三日所得钱粮不需上缴!”
“喔!!”
这粗俗而直接的许诺,瞬间点燃了后方那些本已疲惫不堪的士卒们的欲望,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原本缓慢蠕动的队伍,在劫掠的刺激下,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向前涌动,拼命挤入前方那狭长的谷道,浑然不觉自己正一头扎进死亡的陷阱。
……
……
沙陀谷,一侧山中的密林深处。
袁袭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透过繁密的枝叶缝隙,死死盯着下方山谷中缓缓行进的敌军,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袁袭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一丝压抑的兴奋:“刺史,敌军的前军进来了,全是步卒和民夫,军纪松散,阵型散乱,可以动手了。”
在他身旁,刘靖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他摇了摇头,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只是前军而已,眼下动手,后方中军必然受惊。”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影,仿佛已经看到了数里之外的霍郡:“等敌军中军进入山谷,再动手。”
本来,刘靖的打算是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不断袭扰霍郡大军,阻碍其行军,将其拖住。
等到了沙陀谷后,看到此地地形,又通过斥候得知霍郡大军散漫,治军比之陶雅差远了,便立即改了主意,由袭扰变成奇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山谷中的敌军越来越多,从最初的稀稀拉拉,到后来的摩肩接踵。
那股混杂着汗臭和发馊的味道,顺着风飘上山坡,让人闻之欲呕。
终于,在夕阳西斜,将整片山谷染成一片金红之时,霍郡那杆帅旗,出现在了谷口。
数千名士兵,簇拥着帅旗,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狭长的谷道。
袁袭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指甲深深掐进了身下的泥土里,再次看向刘靖。
刘靖依旧摇头,只吐出一个字。
“等。”
又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霍郡的整支中军,连同大批辎重车辆,已经完全进入了沙陀谷最狭窄的地段,队伍前后绵延数里,如同一条被卡在瓶颈里的肥硕懒蛇。
时机,到了。
刘靖眼中寒芒一闪,终于下令。
“让李松和狗子动手,记住,只准袭扰,不准恋战,把他们的阵型彻底搅乱。”
命令通过旗语和呼哨声,无声地传递到山谷两侧的密林中。
霍郡正骑在马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洪州。
突然!
“杀——!”
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从山谷两侧的密林中爆发。
数百枚早已准备好的滚石檑木,被负责第一波攻击的玄山都牙兵奋力推下山坡,带着巨大的轰鸣声,狠狠砸进拥挤不堪的敌军队伍中!
“轰隆!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被巨石砸中的人,顷刻间骨断筋折,血肉模糊。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霍郡神色剧变,猛地抬头,只见左右两侧的山林中,突然杀出数百名身形矫健的黑甲士卒!
中军瞬间大乱,那些被裹挟的民夫本就毫无战心,此刻更是吓得扔下肩上的担子,尖叫着四散奔逃,与试图维持秩序的士兵撞在一起,整个队伍的指挥体系在第一秒就陷入了半瘫痪。
“敌袭!有埋伏!!”
“着甲,结阵!快结阵迎敌!”
霍郡又惊又怒,拔出腰间横刀,连连嘶吼着下令。
闻言,士兵们纷纷慌乱的来到运气辎重的牛车旁,手忙脚乱地开始穿戴起甲胄。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在他耳边急声道:“将军莫慌,看样子,敌军不过三五百人,只是虚张声势!”
霍郡定睛一看,果然,两侧冲杀下来的敌军,声势虽大,但人数确实不多,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五百。
这个发现,他心中稍定,不由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区区几百人也敢伏击我万军?结阵,杀敌!”
短短几个呼吸,霍郡的军令从迎敌,变成了杀敌。
然而,他的冷笑还未散去,便僵在了脸上。
双方甫一接触,战况便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几百名黑甲士卒,爆发出了非人的战斗力!
他们并非一窝蜂地冲杀,而是结成一个个五人或十人的锋矢阵,如同一柄柄锋利无比的凿子,狠狠地凿进了己方混乱的军阵之中。
这些黑甲士卒,人人身披厚实的铁甲,寻常刀枪砍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白印,根本无法破甲。
是山纹重甲!
他们手中的长枪模样怪异,似戟非戟,且互相之间配合默契。
一人持盾在前格挡,侧翼两人挥舞骨朵猛砸,后方两人则用长矛从盾牌缝隙中精准刺杀。
这完全是一场降维打击般的屠杀。
霍郡麾下的军队,装备、训练、士气被全面碾压,几乎是一触即溃。
一个照面,前排的士兵就被砍倒一大片,被杀得节节败退,死伤枕籍!
那些黑甲士卒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冲杀,都能在人群中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怎么可能!”
霍郡大惊失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哪来的精锐,难道杨吴出兵了?”
在他看来,如此彪悍的精锐之师,恐怕也只有杨吴才有。
“将军,两翼快顶不住了!”
张敬的惊呼声将他拉回现实。
霍郡连忙下令,调动前后的预备队,火速驰援左右两翼,试图用人数优势,将这些该死的“凿子”淹没。
就在他中军后方的兵力被调走,整个中军的侧后方出现一个巨大空档的瞬间。
刘靖,终于动了。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比方才喊杀声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如山崩海啸一般,在山谷的尽头轰然响起!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霍郡骇然回头。
他看见了。
在谷口的山林阴影中,猛然冲出一道黑色的铁流!
骑……骑兵?
而且,还是人马俱甲的重甲骑兵!
一百八十名骑士,连同他们的战马,尽数披着厚重的玄色铁甲,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只露出两只冰冷的眼睛。
他们以一人为刀尖,结成一个无可阻挡的锋矢阵,马蹄踏地,烟尘滚滚,朝着中军被掏空的后阵,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为首一人,手持一杆近丈长的玄色马槊,身先士卒。
那股冲天的杀气,即便隔着数百步,也让霍郡感到一阵窒息。
正是刘靖!
重甲骑兵冲锋的威势,犹如山崩海啸,席卷而来。
明明只有不到二百骑,声势却好似要碾碎一切。
“结阵,挡住他们!快,弓弩手攒射!”
霍郡发出了歇斯底里、甚至带着哭腔的尖叫。
晚了。
数百步距离,对于居高临下,全力冲锋的重甲骑兵而言,不过是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不是冲锋,是撞击。
是吞噬。
是钢铁对血肉的无情碾压。
刘靖一马当先,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战吼,只是将手中的马槊平举,化作一柄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攻城长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