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这还是人么?

早在得知危全讽打算动手时,刘靖便已经安排军械与粮草早已通过密道,悄无声息地运抵婺源。

而歙州与饶州之间,除了陆上的徽饶古道之外,还有两条徽饶水道相连,北道自祁门县经新昌至鄱阳,南道自婺源经德兴、乐平至鄱阳。

对于坐拥水系之便的刘靖而言,只要谋划得当,后勤运输从来不是最大的难题。

因此,刘靖此行,是真正的轻装简行,一场纯粹的武装奔袭。

六百余骑,铁蹄踏碎了江南的静谧。

他们无需任何民夫拖累,所有人的行囊里,只有最精炼的炒米、肉干、饮水,以及备用的马蹄铁和几支箭矢。

一切只为速度。

第一日,他们沿着平整的官道狂奔。

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汇成一道滚滚闷雷,从清晨响到日暮,惊起官道两旁林中无数宿鸟。

沿途的村庄、田舍在他们眼中飞速倒退,化为模糊的剪影。

偶尔有好奇的乡民探出头来,也只看到一团卷着尘土的钢铁幻影呼啸而过,留下一地剧烈震颤的空气。

入夜,大军并未停歇。

月华如水,给大地铺上一层清冷的银霜。

队伍在对地理了如指掌的袁袭的带领下,转入崎岖的山间小径,速度虽有所减缓,但依旧未曾停步。

骑兵们在马背上轮流打盹,半梦半醒间,身体随着马匹的节奏起伏,凭借着地狱般严格的训练和惊人的毅力,维持着这支洪流的推进。

这是玄山都独有的绝技,是无数次血与汗的磨炼换来的本能。

仅仅两日。

当婺源县城的轮廓刺破地平线时,晨光熹微。

刘靖没有丝毫进城休整的意思,马鞭遥指,率队绕城而过,直扑城外那座杀气腾腾、已经初具规模的庞大军营。

营门前,庄三儿与季阳早已顶盔贯甲,领一众将校翘首以盼。

他们是在半日前接到的飞鸽传书,得知刺史即将抵达,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两天,从歙州府奔袭至此,这已经超越了他们对“神速”二字的认知。

望见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卷来,众人神情一肃,甲胄碰撞,轰然单膝跪地。

“见过刺史!”

声浪排山倒海,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狂热。

刘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两日的颠簸对他毫无影响。

他将缰绳甩给亲卫,大步流星,声线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进帐说。”

帅帐之内,巨幅的饶州、歙州接壤地图早已铺开,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最新的敌我态势。

刘靖甚至来不及饮一口水,便大马金刀地坐于主位,目光如电,直刺核心:“饶州情势如何?”

负责情报的庄三儿踏前一步,抱拳禀报:“回刺史,一切如您所料。”

“危仔倡已亲率四万主力兵围鄱阳郡,但围而不攻,只日日射书劝降,言辞极尽羞辱,显然是想激卢元峰出城决战,或使其内部士气崩溃,以求完胜。”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一个名为“新昌”的县城:“此外,其麾下心腹大将霍郡,已率一万兵、裹挟三万民夫,昨日便抵达新昌县境内。”

“经镇抚司密报,新昌守军不足两千,多是老弱,士气早已在乐平失陷后崩溃。”

“只需霍郡大军一到,连日恐吓,城中已有内应蠢蠢欲动,最多三日,新昌必破。”

风旭军指挥使季仲立刻开口,他声音沉稳,是典型的宿将风范:“乐平已失,新昌绝不能再丢!”

“此地是我歙州入饶的桥头堡,一旦有失,乐平与新昌便可互为犄角,彻底锁死我军沿徽饶古道东进之路,我军将被迫困守歙州,再难有所作为。”

“那又如何?”

一道瓮声瓮气地声音响起。

说话之人正是柴根儿,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有神威大炮在,纵使新昌、乐平都被危仔倡拿下又何妨?”

“一轮轰下来,就算是铁铸的城门也能轰开!”

季仲眉头紧锁,严肃地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对后辈的训诫:“柴根儿,休得胡言!神威大炮是我军决胜底牌,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炮身沉重,动辄数千斤,运输不便,饶州水网密集,丘陵遍地,转运极其困难,等一切准备妥当,新昌早就插上危家的旗了!”

“况且火药珍稀,皆是刺史心血,轻易不得动用,岂能浪费在攻取一座县城上?否则的话,还不等打下饶州,火药已经用的七七八八了。”

“我……”

牛尾儿被噎得满脸通红,还想争辩,却被庄三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庄三儿立刻打圆场道:“季指挥言之有理,神威大炮犀利,需得用在关键时刻。柴根儿,刺史自有考量,你且听着便是。”

柴根儿地撇撇嘴,小声嘟囔道:“可按你们说的,咱们主力就算急行军,赶到新昌也得五日,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帐内陷入死寂。

这便是歙州最大的地理困境,群山环绕,易守难攻,但想要率大军出去也不容易。

大军团的调动,总是处处受制。

水路确实有两条,但河水湍急,寻常时候,是用来运输竹木、瓷土等死物,商贾出入歙州,走的还是陆上古道。

运运粮食还行,运兵和大炮,他们可不敢冒这个险。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刘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点的,是新昌县与鄱阳郡之间的咽喉要道——沙陀谷。

“新昌,必须拿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仿佛一柄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拿下新昌,我军在饶州便有了一颗钉子,一个稳固的根基,粮道亦有了切实的保障。”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下诸将,那眼神中的冷静与疯狂并存,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心头一凛。

“兵贵神速,奇正相合。”

“我亲率骑兵营与玄山都牙兵先行,昼伏夜出,绕小路急袭,目标只有一个。”

“把霍郡的一万兵、三万民夫,这总计四万人的庞大队伍,给我死死拖在沙陀谷!”

“你们。”

他的目光转向季仲和庄三儿:“立刻整军,随后便至。”

“不必理会沙陀谷的纠缠,在我拖住霍郡主力之后,你们的任务是绕过谷口,以雷霆之势,直取守备空虚的新昌城!”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以六百余人,伏击并拖住四万大军?

这是何等狂妄的计划!

庄三儿等人心头剧震,但转念一想,又觉此计可行至极。

那不足二百的骑兵营,是武装到牙齿的铁罐头。

在普遍缺少重骑兵的南方,就是碾碎一切的铁犁。

那四百玄山都牙兵,更是以一当十的精锐步卒,人人悍不畏死!

更何况,亲自带队冲锋的,是那位在历次战斗中都展现出非人武勇,被誉为“万人敌”的刺史。

再加上可以利用沙陀谷的狭长地形,反复穿插、袭扰,足以让霍郡那臃肿的军队彻底瘫痪,首尾不能相顾!

“主公英明!”

袁袭眼中异彩连连,第一个躬身行礼。

“末将遵命!”

众人齐齐抱拳,再无半分疑虑,胸中只剩下一片滚烫的战意。

刘靖缓缓站起身,身上的铁甲随着他的动作铿锵作响,仿佛一头即将出笼的凶兽在舒展筋骨。

“全军休整一日,补充马力体力。”

“明日一早,出发!”

……

翌日,天色蒙蒙亮。

婺源城外的军营大门轰然敞开,六百余骑组成的钢铁洪流,在刘靖的带领下,卷起漫天烟尘,如一道离弦之箭,直扑东方。

与此同时。

饶州,新昌县境内。

珠山山脉,如一条苍龙横卧在大地之上。

初春的清晨,山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带着湿意的雾气,阳光尚未能穿透,使得整片山林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青灰色调中。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支庞大的队伍彻底撕碎。

一支望不到头的军队,正沿着崎岖的山道,如同一条臃肿的巨蟒,缓慢蠕动。

一万名士兵,混杂着三万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民夫,将狭窄的山道挤得水泄不通。

军官的呵斥声、皮鞭的抽打声、民夫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整支队伍弥漫着一股疲惫的气息。

队伍中军,一面“霍”字大旗之下,大将霍郡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被数十名亲卫牙兵簇拥着,显得志得意满。

他出身行伍,凭着一身武勇和对主公危仔倡的忠心爬到今天,此次被委以重任,单独领兵攻取新昌,更是让他意气风发。

只待主公拿下洪州,整个江西便易主了,届时他这个心腹大将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

“将军,这山路崎岖,队伍拉得太长,前后脱节严重,是否让前军放缓些,收拢一下队形,以防不测?”

一名头发花白、神情谨慎的副将策马跟上,有些担忧地说道。

他是军中老人,名叫张敬,经历的战事多,也更懂得敬畏。

霍郡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哈哈笑道:“老张,你就是胆子太小。这方圆百里,哪里还有能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