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一听这话,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心中的不耐烦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狗屁规矩!”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厚重的实木桌案竟被他拍得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本王不得九锡,就不能做天子吗!”
他怒吼道,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跪在下方的蒋玄晖脸上。
在他看来,这些繁文缛节,屁用没有!
什么狗屁权谋,什么狗屁三辞三让,任何繁琐的规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统统都是纸糊的。
他朱温从一个吃不饱饭的反贼,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拳头,是手中的横刀,是堆积如山的尸骨!
他始终贯彻着实力可以碾压一切的理论。
说实在的,若非敬翔与李振这两个心腹谋士三番两次地劝诫,早几年他就宰了唐昭宗,然后学自己的老上司黄巢,在长安登基称帝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不过,隐忍了三四年,他的耐心,此刻已经彻底被消磨干净了。
他没心思再陪这群腐儒玩什么繁琐的礼仪与规矩。
蒋玄晖被他吼得浑身一颤,顾不得擦脸上的唾沫,赶忙磕头道:“能!自然能!大王天命所归,何时称帝皆可。只是……只是按照规矩来,可堵天下悠悠之口……”
“住口!”
朱温暴怒地打断他,眼中杀机毕露,如同择人而噬的饿狼:“你等三番两次阻挠本王称帝,莫不是还心向李唐,意图延续李唐国祚?”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吓得蒋玄晖和柳璨魂飞魄散。
“大王冤枉啊!”
“臣等对大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他们哪还敢再劝,连连磕头,赌咒发誓,表明忠心,直言回去之后,就立刻与百官商议大王登基称帝之事,绝不敢再有二话。
朱温见状,神色稍霁,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他们滚了。
待到蒋玄晖与柳璨二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书房,寒风一吹,才发现背后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湿透。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恐惧。
“蒋公,这……这可如何是好?”
柳璨的声音都在发颤:“大王他……他已听不进任何劝谏了!”
蒋玄晖脸色煞白,他扶着廊柱,勉强站稳,苦笑道:“你我伴君如伴虎,今日方知此言不虚。我等为大王办了多少脏活,毒杀先帝,坑杀朝臣……”
“本以为是泼天的功劳,如今看来,却可能是催命的毒药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温这种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而且毫无底线。
今日拂逆了龙鳞,焉知明日会不会被当成弃子?
“那……那我们该如何自处?难道真要助他行此不顾礼法之篡逆之事?”
柳璨还抱着一丝读书人的幻想。
“不然呢?你还想去死谏吗?”
蒋玄晖惨然一笑:“柳相,事到如今,我们已无退路。上了大王的船,便只能随他一条道走到黑了。”
“明日,你我便联络百官,上表劝进吧。只求……只求大王登基之后,能念你我今日之功,给个善终。”
他说完,落寞地摇了摇头,佝偻着身子,消失在王府的阴影里。
那背影,再无半点枢密使的威风,只剩下一个预感到自己命运的将死之人的凄凉。
书房内,首席谋主敬翔与心腹李振,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敬翔的眼神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朱温再忍耐一二,至少把流程走完。
可一旁的李振却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
敬翔见状,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自家主公的性子了。
此刻的朱温,对于称帝已经迫不及待,谁拦谁死。
任何劝谏之言,都只会引火烧身。
到底是顶级谋士,见事不可为,敬翔立刻转变了思路,不再劝阻,而是顺着朱温的心意,思考如何将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同时消除隐患。
他沉声提醒道:“大王既然心意已决,那么……蒋玄晖,就不必再留了。”
朱温一愣,从暴怒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皱眉问道:“为何?”
蒋玄晖可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如今官居枢密使,是他在朝廷里的黑手套,用得极为顺手。
许多脏活黑活,朱温都会示意让他去办,比如毒杀唐昭宗以及唐昭宗的九个皇子,再比如震惊天下的“白马之祸”,将数十名李唐旧臣扔进黄河,这些都是蒋玄晖一手操办。
这样一把好用的刀,为何要扔了?
李振上前一步,声音阴冷地解释道:“大王,正因为蒋玄晖为您办了太多脏活,手上沾的血太多,早已是人神共愤,天怒人怨。”
“您既然要建元称帝,开创新朝,自当一扫旧尘,彰显仁德。留下他,就等于时时刻刻在提醒天下人,您的江山,是怎么来的。”
敬翔接着说道:“此刻诛杀蒋玄晖,便可将以往种种罪责,尽数推到他一人身上。对外,可宣称是此人蒙蔽大王,擅杀大臣,如今大王明察秋毫,为国除奸。”
“如此一来,既能给那些心怀不满的李唐旧臣一个泄愤的出口,也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彰显大王您的圣明。”
“这把刀,已经脏了,该扔了。”
“用他的死,来洗白大王您的登基之路,这是他最后的价值。”
朱温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
他有些犹豫,杀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又如此好用的工具,实在有些可惜。
见对方犹豫,敬翔知道必须再加一把火。
“大王可还记得,当年魏武帝曹操欲退兵,又恐乱了军心,便借故斩了粮官王垕,言其克扣军粮,以安军心。王垕何其无辜?”
“但为大业,一人之死,可安十万之心,值了!”
“如今蒋玄晖,便是大王的王垕啊!他一人之死,可安天下之心,为大王您换来一个清白无瑕的开国之君的名声,难道不值吗?”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朱温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是啊,一个工具而已,用完了,脏了,扔了便是。
用他的命,来洗刷自己的“污点”,换一个开国圣君的名声,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思索再三,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道:“好!就这么办!”
说着,他便要转身唤门外的亲卫牙兵,去将刚刚离开没多久的蒋玄晖拿下,当场正法。
“大王且慢!”
敬翔却再一次开口,叫住了他。
朱温猛地回头,眉头紧锁,以为他又改了主意,脸上已露出不耐之色。
不曾想,敬翔却摇了摇头,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勾起一抹更冷酷的弧度。
“大王,如此直接杀了,效果不显,白白浪费了蒋玄晖这条命。不若将计就计,演一出好戏给天下人看。”
朱温来了兴趣,重新坐下,示意他说下去:“哦?说来听听。”
敬翔的眼中闪烁着毒蛇一般的光芒,他缓缓踱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先命蒋玄晖入宫,让他去与何太后、小皇帝商议禅位之事。这是他的本职,他必不会怀疑。”
“而后,大王再亲率甲士,以搜查宫中奸细为名,闯入后宫。”
“届时,只需一口咬定,蒋玄晖与何太后通奸,秽乱后宫!人赃并获,将其当场格杀!”
朱温听到这里,眉头一皱,不解地问道:“为何要如此麻烦?直接杀了便是,何苦还要牵扯上何太后?”
敬翔冷冷一笑,那笑容让书房内的烛火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大王,此非麻烦,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可名正言顺地诛杀蒋玄晖这把‘脏了的刀’。”
“他不是死于功高震主,而是死于淫乱宫闱,这罪名,让他死得毫无价值,更不会有人为他鸣不平。”
“这是为大王的新朝,献上的第一份‘清君侧’的投名状。”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愈发阴冷。
“其二,皇太后与大臣私通,此等泼天丑闻一旦传出,可将李唐皇室最后一点颜面和法理上的正统,彻底撕得粉碎,让其名望扫地!”
“天下人只会觉得,这李唐气数已尽,宫闱之内竟龌龊至此,腐烂到了根子里。大王您取而代之,乃是拨乱反正,替天行道!”
最后,敬翔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其三,以此为由,大王便可名正言顺地以‘失德’为名,赐何太后一杯毒酒。”
“何太后一死,那小皇帝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宫中再无任何可以倚仗之人,还不是任由大王您随意处置?”
“如此,不但禅位之事水到渠成,更永绝后患。这江山,才算真正稳了!”
一番话,说得朱温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细细品味着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越想越觉得精妙!
杀一个蒋玄晖,却能同时毁掉李唐的声誉,除掉何太后这个最后的障碍,将篡位这件逆天之事,包装成一出捉奸除恶、清扫宫闱的正义之举!
高!实在是高!
“妙!妙啊!”
朱温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抚掌,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犷而得意,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不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奋!
他欣赏的,不只是这计谋的恶毒,更是它背后那种将一切人和事都视作工具,用完即弃的极致效率。
这,才是他朱温信奉的行事准则!
他站起身,激动地来回走了两步,最后猛地一拍敬翔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敬翔的身子都晃了晃。
“有先生一人,可抵十万大军!这天下,合该是本王的!”
他当即应下此计,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至于半个时辰前,自己还在那张温软的凤床上,信誓旦旦地向那个可怜的女人保证,会让她母子富贵终老……
那又算得了什么?
妇人的哀求,岂能与他的帝王霸业相提并论!
在他朱温的世界里,承诺本就是最廉价的东西,随时可以为了利益而撕毁。
枭雄,从不为承诺所困。
那张刚刚还承载过他欲望的凤床,转眼之间,就将成为他献祭给权力的祭台。
而那个还对未来抱有一丝幻想的女人,也即将成为他登基路上,最后一块冰冷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