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分明,前些日子茶楼相聚之时,此凶还信誓旦旦地说刘刺史根基浅薄,与杨吴相比乃是螳臂当车云云。
他走上前去,刚想开口:“张兄,你不是……”
张文和见他,丝毫不显尴尬,笑着躬身赔礼道:“方兄,茶楼一席话,小弟也是迫不得已。实不相瞒,在下学问不佳,先前那番言论,本是想用些手段,劝退一些同窗,好让自己高中的机会大一些,还请方兄见谅。”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还有这等算计。
旁边另一人也凑过来,摇头自嘲:“可不是嘛!前几天还说心都死了,结果一听说刺史大人给的这条‘青云路’,这腿脚啊,它自己就走过来了,拦都拦不住!”
“说到底,吾等寒窗苦读十数载,又岂甘碌碌无为,谁不想在科场上考一回!”
几人言语间,是藏不住的渴望,又带着几分对自己出尔反尔的解嘲。
方蒂看破不说破,心中了然。
刘刺史给的希望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人抛下所谓的清高和矜持。
“肃静!”
一声沉喝,如平地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府衙那扇朱红色的沉重大门,发出“嘎吱——”的悠长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百余名牙兵,身披重甲,分作两列,迈着分毫不差的步伐走出。
他们身上的铁甲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甲叶随着步伐碰撞,发出沉闷而肃杀的声响。
那股子仿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摄人煞气,瞬间冲散了文人墨客间的书卷气。
在场数百士子,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一个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万众瞩目下,刘靖身着绯色官袍,头戴进贤冠,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府衙前的石阶。
他锐利的视线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士子们,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诸位皆是歙州俊才!今日,本官应朝廷之命,在此设科取士,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看文章!”
“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本官,便许你一条青云之路!”
“青云之路”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所有士子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
十年寒窗,忍饥挨饿,图的不就是这四个字吗!
“今日本官为尔等开龙门,愿诸位皆能鱼跃龙门,一展胸中所学!”
他声音落下,竟亲自迈步上前。
在一众官吏惊愕的注视下,他伸出双手,按住那扇厚重无比的府衙大门,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硬生生将大门彻底推开!
阳光,刹那间从门后倾泻而出!
“开龙门咯——!”
人群中不知谁用尽全力喊了一声,所有压抑的情绪瞬间引爆!
“开了!龙门开了!”
“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了!”
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狂热与振奋。
压抑已久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鬼知道他们这十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方蒂站在人群中,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腔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接下来的搜检极为严格,胥吏面无表情,从发髻到鞋底,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任何一点纸屑,都可能被当场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