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味轩顶层的天字号雅间里,紫铜火锅翻滚着红油,辛辣的香气混着白雾弥漫开来。

四个在朝堂上各司其职、举足轻重的年轻权臣,此刻褪去了威严的官服,像多年前在苍漠县的小院里一样,围坐在一张桌前。

不管如今身份地位如何悬殊,只要关起这扇门,他们依然是可以毫无顾忌推杯换盏的兄弟,这份在微末时结下的情谊,从未被官场的尔虞我诈冲淡过。

宋佑安捞起一块烫得刚好的羊肉,蘸满麻酱塞进嘴里,这才抹了抹嘴,心有余悸地看向陆昭:

“不是我说,前阵子你传出消息,说公主殿下要去找皇上求赐婚,可把我跟沈意吓坏了!连着好几晚没睡踏实,生怕哪天早朝皇上突然下了一道赐婚的圣旨。”

他瞥了眼神色冷淡的裴云舟,压低声音嘟囔:“就云舟这脾气,真要下旨,他肯定抗旨。那几天我在巡防营连练兵的心思都没了,就等着随时去天牢捞人呢。结果这都过去个把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听到这话,陆昭正要去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又慢慢收回。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轻晃的酒液,勉强笑了笑。

“没后续了。”他摇头,将酒一饮而尽,“她那个人,看似张扬跋扈,其实骨子里比谁都骄傲。那天也不过是被我气急了,一时意气用事罢了。”

他放下酒杯:“冷静下来后,她终究做不出那种强人所难的事。若是她真有那般不顾一切的自私,又怎么会隐忍着等了整整四年?”

裴云舟仿佛没听见他们在谈论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大事。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握着公筷,慢条斯理地在清汤锅里烫着一片白菜。

他吃得极少,也极慢,周身萦绕着一股万物皆空的寡淡。

这几年,除了处理政务和杀人,他几乎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

兄弟们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心里都清楚,他的魂,早就跟着星橙一起埋进了黄土。

沈意默默替自己斟了杯酒,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陆昭脸上停了停。

身为大理寺少卿,他有一双能看透一切的利眼。

陆昭那点藏在插科打诨和圆滑世故下的隐秘心思,怎么瞒得过他?

这世间的千万种案子他都能理出个头绪,唯独这一个“情”字,最是无解。

几人各自怀着心事,聊着朝堂风向,喝着烈酒。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暗,京城的万家灯火依次亮起。

宋佑安看了看天色,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那个……天色不早了,我营里还有点事要处理,得先走一步。你们接着喝,今天这顿记我账上啊!”

大家哪里看不出这蹩脚的借口。

宋佑安不久前才成亲,娶的是翰林院一位老学士的孙女。

那是位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生得文文弱弱、知书达理,说话温声细语。

谁能想到,宋佑安偏偏就被这样一朵解语花迷住了。

新婚燕尔,正是最黏人的时候。年少时也曾喜欢过苏星橙的宋佑安,终究在烟火人间里,给自己寻了个归处。

他找借口离开,不过是不想在这些孑然一身、甚至心里带着无尽伤疤的兄弟面前,显露太多新婚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