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屋里没点灯。
桌上的饭菜几乎没动,地上横七竖八地滚着七八个空酒坛。
四个人毫无形象地坐在冰冷的地上,歪歪扭扭地靠着桌腿和榻角,满身颓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吉拿着火折子走进来,默默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满屋子的狼藉。阿吉看着地上这几个人,眼眶一酸,什么也没说,又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陆昭怀里抱着空酒坛,头靠在椅子边,平日最灵动的眼睛布满红血丝。
有些呆滞地看着中间的裴云舟,嗓子干哑:“云舟,你还有我们。我们陪你……把这段日子走过去。”
沈意坐在裴云舟右侧,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又沉默地收回。一切尽在不言中。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宋佑安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滴在衣摆上。
“云舟。”宋佑安打了个酒嗝,“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宋佑安绝对不跟你抢星橙……你们一定要早早地成亲……”
听到这话,沈意缓缓转过头,看向宋佑安,舌头打结,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我看你是真喝傻了,你算个屁啊!”
说完,他深深埋下头,下巴抵着膝盖,嘴唇轻轻动了动,几乎听不见地喃喃:“橙子姐姐……”
声音很快消散在浓重的酒气里,没人听清。
裴云舟坐在他们中间,手里端着半碗残酒。酒面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会回来的。”他开口,语调没有起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屋里的陈设,落在虚空。“她小时候跟我说过,不要乱跑,她一定会回来找我。”
他像着了魔一样,一遍遍重复这句话。
这是他骗自己的谎言,也是撑住自己的唯一理由。若不这样告诉自己,他整个世界都会彻底坍塌。
他的视线在一旁的刀鞘上停了很久。
有好几次,他想伸出手,拔出刀,往脖子上一抹,干脆跟着她一起去了,一了百了。
可手指蜷缩又松开,终究还是颓然地松开了。
他不敢死。
万一她真的回来了呢?她站在这里,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会害怕的。
裴云舟仰头,把碗底的酒一口灌下,任由辛辣一路烧进胸腔。
他必须活着,留在原地,等她。
这是他继续呼吸的唯一理由。
新皇登基,朝局渐稳。萧靖论功行赏,把几个少年都安排进了要紧的位置——
陆昭进户部,沈意入大理寺,宋佑安去了巡防营。至于裴云舟,被破格提为天子近臣,是皇帝最倚重的心腹。
裴云舟面无波澜地接旨。
从此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有一股子不要命的拼劲,把所有的差事都揽在身上,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敢停,一停下来,脑海里铺天盖地都是她的影子。
一晃眼,到了八月初八。
那是他们原本定下的婚期,也是他曾经期盼了最久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