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及时当勉励 岁月易蹉跎 下

关于凶案现场位置、周围环境、死者尸体情况、现场物证痕迹都一一记录其中,对于现场勘验过程和死者尸体检验过程也都有详细说明,最后还有担任体究的检验差官刘炎山做出的检验结论,结论之下罗列着引出结论的全部检验依据。

事实清晰明了,死者是当日午间在此牢房中被人殴击致死,后腰、胸腹都曾被人重击,致命伤是脖子被人折断。

夏文荣看罢《验状》,随手递给马君恩,拿起检验差官亲笔画的被害人《正背人形图》看了一眼,对《检尸格目》看也没看,随手丢在桌上,道:“将三名嫌犯都带到州院吧。”

这个案子没什么难的。从目前查明情况看凶犯不是从牢房外面进来的,那么凶案逃不出牢房,就在这三人之中。

要么是三人中的某一人作案,要么是其中两人联手,要么就是三人都有份,一共只有六种可能。只要分开审讯,很快就能破案。

秦晋之这下可好,尝够了司理院监狱的牢饭,又换到府院监狱来尝这里的牢饭。

好在只过一次堂,案情就明了了。

秦晋之的供词是说自己午睡了,听到打斗声响从梦中惊醒,正好看见青蟹用膝盖压断死者的脖子的过程。看见死者脑袋耷拉下来,他才喊的人。供出凶犯,让他没再挨上板子。

同屋的瘦子就没那么好运道了。他的供词是自己睡着了,直到听见有人大喊杀人了,他才被吵醒。

谢竹山不信,认为他有意隐瞒,当堂打了瘦子***板。

瘦子哭爹喊娘,却不肯改口,坚称自己睡着了,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好在秦晋之的证词和青蟹的口供,以及现场勘验的结果完全符合,无需瘦子的证词也足以结案。

但是谢竹山不肯,他不信青蟹只是因为进了牢房见潘金牙眼神不善,就在一怒之下弄死了潘金牙。潘金牙说他有极其重要的情报要面见奉圣州宣谕招抚使刘保质,却刚好在刘保质赶到幽州城的前一天被人弄死在牢房里,这也太巧了。

谢竹山和刘保质见过面以后,更加不相信这个青蟹。

这家伙入狱已经数月,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来历,家在哪里。怎么就忽然换了牢房?怎么就暴起杀人?杀的还是一名自称有情报的反正寨主。

其中必有隐情。

谢竹山心想,这种凶徒连姓名都不要,祖宗都不顾,不动刑是不会招供的。青蟹也真的硬气,堂上被打得皮开肉烂仍然坚不改口。

录事参军夏文荣劝道:“恩相,青蟹熬刑不肯改口,莫非所言非虚?”照例,府衙内幕职官和诸曹官在知府面前自称晚生,称知府为堂翁或堂台,但谢竹山加了签书南枢密院事衔,因此夏文荣奉承他为恩相。

谢竹山正在气头上,怒道:“朝廷刑具正是为这种亡命凶徒所设,且看他能熬到几时。”

夏文荣道:“恩相所言极是。此等凶徒理应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莫要在公堂上出了差池,不如收入狱中,慢慢炮制他,不愁问不出实情。”

谢竹山明白他的意思,堂上施刑过度致犯人死亡,不但会令自己名声受损,还会招致俗称南衙的南枢密院降下处分。

将犯人交到狱里,狱中自有一系列上不得台面的酷刑,即便在狱里将犯人折磨死了,狱卒也有法子掩饰。

于是,谢竹山点头,暗示夏文荣去布置私下刑讯青蟹,然后宣布退堂,将青蟹权且押回牢房。

牢狱之中,刑求犯人口供,确有多种法外狱具,曰掉柴、夹帮、脑箍、超棍,施展起来能令人痛彻骨髓,几于殒命。

但青蟹不会受到这些折磨,他回到牢房,不但有人给他上药,而且能隔三岔五吃上肉,若青蟹非身上有伤,还能喝上酒。

燕行唐律,公堂上施刑最少要间隔二十日,青蟹最起码可以将养二十天。

幽州府录事参军夏文荣正是高瞻远在幽州府衙的奥援,他劝住了谢竹山,救下了青蟹,却没法应高瞻远的要求放了秦晋之。

潘金牙的命案结案之前,秦晋之得一直关在院狱里面。

秦晋之仍是凶案嫌犯,被单独囚禁,却再也没人提审,官老爷们似乎已经把他忘了。

秦晋之几乎不知道公堂上的消息,对于案情进展一无所知,对于未来的迷茫让他苦闷无比,颇有度日如年的感觉。

唯一让秦晋之稍稍开心的,就是常常有人送来酒食,不仅有张庶成安排的,居然还有些是西门东海让人送进来的。

秦晋之在这狭窄逼仄的单人牢房里逐渐习惯了自己和自己说话。牢房阴寒,必须得活动取暖,况且不找点事做他无法打发寂寞时光。

怎奈空间狭小,打拳施展不开,秦晋之就天天在这一丁点儿地方徒手健身,烦躁起来就拿拳头照着土墙打,打得土墙上一片殷红。

没过多久州院的狱卒都对上号了,原来这就是那个据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命硬秦二,难怪这么疯魔。

当第一团柳絮从牢房的窗户轻飘飘地飞进来,秦晋之觉得他真要疯了。

他想杀人,像赵小丙那样割断人的咽喉,或是像青蟹那样一膝跪断别人的脖子。

再不让他出去他就要杀人了,让他出去他还是想杀人,杀狗娘养的汪立春,杀蔡大元,杀狗官岑叔耕,还有那个从小到大揍过自己很多次的柴大,还有狗眼看人低的阿娴假母,南朝沿边巡检司的大胡子,西齐黑山富威军司副统军使房当贺。

墙外乱花渐欲迷人眼,墙内男儿壮志消磨,本来想要大展身手,有所作为的一年,就这么被困在牢笼中耗费了近半辰光,秦晋之当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小窗外的天渐渐比从前蓝了,高远了,澄澈了。

每天清晨鸟儿开始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唱歌,窗户太高,秦晋之看不见外面的鸟儿,却因为鸟儿欢快的鸣叫,心情得以稍稍平复。

午后的阳光从小窗洒进来的时候,秦晋之身上暖暖的,那袭住满虱子跳蚤的皮袍几乎穿不住。算来,应该已经过了寒食,外面的世界应该已经绿杨芳草,姹紫嫣红了。

这一年,秦晋之没有春天。

闲极无聊,秦晋之找到了打发时光的法子,拿唐诗集句成联。

他做不出诗来,但和陆进士一样记性甚好,唐诗诗句背得滚瓜烂熟。

看窗外白云悠悠,他就给自己出题,用唐诗中的诗句集句成联。他拿李太白的“闲云随舒卷”作为右联,然后自己对上郑损的“香饵任浮沉”。

窗外飞鸟掠过,他就给自己出柳河东的“鸟飞无遗迹”为题,再搜肠刮肚地对上邵谒的“花落有余香”。

晨钟响起,他又给自己出个白乐天的“紫陌传钟鼓”,对之以陈陶的“青山送死生”。

外面春雨绵绵,那就是“春雨无高下”,“闲云有去留”了。

五言诗太容易,他就转攻七言,仍以春色为题,“满城春色花如雪”,再自己对“独夜潮声月满船”。

右联出“万里春风动江柳”,左联应“一夜秋声入井桐”。

想到自己年来的遭遇,他想起了唐彦谦的“万事渐消闲客梦,一年虚白少年头”,于是拿“万事渐消闲客梦”做右联来考教自己,难为得自己几夜都没睡好,最后总算拿诗圣的“数篇今见古人诗”勉强过关。

到后来七言诗句也觉得没甚挑战了,索性试着联句成诗。

窗外鸟鸣啾啾,他就拿水瓢柄在墙上写“两个黄鹂鸣翠柳”,然后在下面添“虫声新透绿窗纱”。接下来却找不到合适的诗句,他搜肠刮肚,苦思竟日,终于想到了李义山的“蝶衔红蕊蜂衔粉”,颈联既出,尾联便容易了,“春城无处不飞花”。

牢房的黄泥墙上,歪歪扭扭地刻着秦二的得意新作:

两个黄鹂鸣翠柳,

虫声新透绿窗纱。

蝶衔红蕊蜂衔粉,

春城无处不飞花。

夙夜无眠,牢中的秦晋之想到最多的人是阿唐。

阿唐是秦晋之喜欢的第一个女人。少年情爱,往往没什么缘由,也没什么道理。

他和阿唐接触不多,也不如何熟悉,他甚至记不清阿唐的清晰模样,不了解她的性情,不知道她的喜好,也说不出她哪里好,就那么喜欢了,一直喜欢了。

阿唐约莫比秦晋之大上一岁。西门家和秦家是世交,虽然贫富悬殊,但孩子们常有机会在一起玩耍。

海爷的女儿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千金弱女,少女阿唐也常在街市中玩耍,她又是同窗西门昶的姐姐,因此秦晋之经常有机会见到她。

情爱之事女孩儿终究比男孩早慧,或许是阿唐先对身材高大容貌俊朗的秦二产生了好感。

秦晋之少年懵懂,等他明白阿唐对自己的与众不同,并打算作出回应,却为时已晚,海爷已经听到流言,开始对阿唐严加管制,并开始给她安排婚嫁。

秦晋之的八字为何,无人知晓。但人人都知道,秦晋之命里肯定缺一样东西,那就是爱。

一旦秦晋之感受到爱,即便是阿唐若有若无的爱意,这东西立刻就占领了秦晋之的全部世界。那一段时间里,爱而不得的痛苦粉碎了秦晋之的世界,他肝肠寸断,苦海沉沦,心哀若死。

陆进士大为诧异,一个从未尝到过两情相悦滋味的年轻人,怎么会对错过的一场爱恋产生如此巨大的反应?

秦晋之自己也不明白,他只知道他想念阿唐,每天在心里喊她的名字,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即便是他并不了解她,也说不出她哪里好,即便是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更永远没有可能和她说出心里的话。

秦二的初恋,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是一场单恋。

当他走过千山万水,脚上被草鞋磨满燎泡,大腿被马背摩擦出成片血痂时,他才渐渐明白,那不过是一场少年的迷梦。当他气喘如牛地与人搏命厮杀,纵马如飞地仓皇逃遁时,他才知道,这世界是何等残酷,何等真实。

少年的迷梦,无论曾经带来有几多甜蜜,几多心酸,几多痛楚,终究是虚幻。

这世道何其艰难,你纵然全力以赴去应对,尚且未必能应付得过来。

因此这几年,纵然在独自坐在篝火边的漫漫长夜里,秦晋之也甚少想到阿唐。如今,在这逼仄狭小的牢房里,在他孤独无助的时刻,阿唐再一次出现在他的心里。

爱情,即便是一场单恋,其中总会留下些美好。

秦二走出监狱的时候,赤着脚,衣衫褴褛,满面须发蓬松,但身形依然挺拔。

初夏的一场雷雨刚刚过去,往日里飞扬的尘土静静地趴伏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秦晋之深深地吸一口气,自由的空气如此甜美,让他对街边阴沟里散发的臭味都一无所觉。

他转回头看了一眼府院的大门,暗暗发誓,今后不论是谁要想抓他来坐牢,他都要一刀砍在对方的脖子上。

秦晋之出狱了,青蟹还留在牢房里,他走出牢房的那天就是他断头掉脑袋的那天。

秦晋之能够出狱,很大程度仰仗青蟹,这位老兄在公堂上扛住了知府谢竹山一轮又一轮板子,宁死也不曾改口。

潘金牙的命案结案以后,秦晋之和瘦子将要发回司理院监狱。秦晋之在潘金牙命案结案时才终于得到了一次见官的机会。

夏文荣暗中派人授意秦晋之这一天在府院当堂喊冤。照规矩,司理院审理的案件在犯人不服时,将移送府院重审。

秦晋之既然人在府院,夏文荣就请岑叔耕过来就地重审。

德里吉在此前数日曾经亲赴府院面官,替秦晋之做证秦晋之从未说过杀死霞马,并在口供上画押。王家肉店的掌柜、伙计也证实了先桓兄弟正是当时在店里的客人。

府院为诸曹官议事之所,在此以录事参军为尊,夏文荣白天替知府掌管府印,主持日常政务,并负有对诸曹官纠察稽违的职责。

霞马案证据明显不足,夏文荣为诸曹之长,且科名早于岑叔耕,到这时候自然就摆出前辈的派头训诫岑叔耕,开口就是“狱者,民命之所系也”。然后再掉几句文,什么罪疑惟轻,什么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这是读书人的大道理,教训得对。认定秦晋之为凶手并无有力证据,岑叔耕对此心知肚明。虚衷服善,他有这个雅量,对夏文荣连连称是。于是,秦晋之当庭开释。

批注:

[36]伛yǔ偻lǚ:腰背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