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及时当勉励 岁月易蹉跎 下

囚犯在监狱里杀人,必死无疑。张庶成这未免强人所难。秦晋之扶不起张庶成,索性也跪在张庶成对面,道:“您不起来,咱们只好跪着说话。”

张庶成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这时候脸上微红,说:“好,好,起来说话。”

在高瞻远的商队里,秦晋之和康恩国交情最好,和**亮也算不错,和张庶成关系一般。

张庶成自恃年龄、地位,平日里对年轻人不苟言笑,从不和年轻人一起吃吃喝喝。秦晋之和张庶成打交道不多,对他亲近不起来,尊重而已。

倒是对高瞻远,他反而心生亲近。陆进士告诫过他,高瞻远是枭雄一类的人物,自有一番笼络人心的手段,令人愿意为他效死力。陆进士的提醒令秦晋之心生警惕。

经历了地宫中的死里逃生,又经历了牢狱之灾,秦晋之仿佛长大了几岁,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凡事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然后活下来。

秦晋之看看面带焦虑的张庶成,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冒失,要思量周全再做决定。

两人各自坐回原位,秦晋之先开口:“牢里犯人出不了牢房,更进不了其他牢房。您既然能进来,牢里狱卒中必然有您的人。让狱卒下手岂不更好?可以在饮食中下毒,或者干脆把他勒死。事毕,狱卒总是比较容易找到各种推脱的借口。”

秦晋之虽系初次入狱,但这些天经与同屋犯人交谈,对狱中情形了解了不少。

在监狱之中,杀人是狱吏们独享的特权,他们可以对囚犯滥刑、断水、下毒,甚至把犯人活活饿死、冻死,事后多数只需领一份失职的处分。

“这些狱卒平日里吆三喝四,其实都胆小怕事,做不得大事。若是容许缓缓图之,有人肯干。现在事出紧急,仓促间要结果一名涉及机密的盗匪要犯,没人有这个胆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牢里死个把囚犯是常有的事,狱卒的处分也不过是打打板子,最多就是开革,应该会有人肯干。”

“时不我待,已经没有时间慢慢计议了。赏格我已经出到两千贯了,熟悉的狱卒中眼热的不少,肯应承的人至今一个没有。”

“两千贯?”秦晋之小小地吃了一惊,易州悬赏二寨主李召远的花红才不过一千贯。

“钱是不少。可惜对于狱卒那是一场富贵,对于狱中囚犯来说,却是身死后的安家费。这个钱,囚犯有命赚,可没命花。”

张庶成何尝不知道,他重重地叹息,道:“若有法子,我怎好跟秦二郎你开这个口。现在再想往牢里派人也来不及了。”

提到安家费,秦晋之忽然灵光一闪,有个人可以挣这笔钱,并且也需要挣这笔钱。他细细盘算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庶成叔,你还能把人送到潘金牙的牢房吗?”

“能。”

“那你回去等我消息,就在这一两日。如果我要传消息找谁?”

“就找门外这个叫余寿眉的禁子,我让他每天去看你两趟。”

秦晋之回到牢房,青蟹立刻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连忙叫道:“秦二郎,你喝酒了,怎的不给我带些回来解馋。”

“我当然想给你带些回来。我想就好使吗?我还想带你去长庆楼一醉方休呢。”

青蟹眼睛都亮了,连忙问道:“哦?我听说长庆楼有三十年陈的老酒,味道极好价格极高。”

“还有五十年的呢。那是镇店之宝,喝一瓶少一瓶。”

青蟹没进过长庆楼,馋得吞了口口水道:“娘的,老子若能喝上一瓶,死也值了。”

秦晋之凑近他身旁坐下,笑道:“我虽然没本事带你出去到长庆楼喝酒。倒是有个法子让你喝到长庆楼的好酒。”说着凑到青蟹耳边,和他窃窃私语。

次日早晨,狱卒余寿眉来了一趟,秦晋之隔着栅栏跟他一阵耳语。

下午,余寿眉居然真的送来一瓶长庆楼五十年陈的老酒,青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当晚,余寿眉来取走空酒瓶,并告诉秦晋之银子已经送到。没过多久,秦晋之这间牢房又塞进来另外两个犯人,本来狭小的牢房更加拥挤不堪。

第二天晌午,青蟹被余寿眉提走,过了一盏茶工夫回到牢房,居然眼眶发红。他坐在秦晋之身边,悄悄说:“我两个儿子都来看我了。说昨天傍晚家里来了个大叔,给家里送来了一千两银子。”

秦晋之没说话,轻轻叹息。

狱中一日两餐。吃过晌午饭不久,一伙儿狱吏来巡查,为首的秦晋之认识,正是自己头一次进司理院伺候在岑叔耕身边的老刘。

这个老刘,秦晋之从小就认识,从前在析津县衙里当差,不知何时到了司理院狱里,看样子还是个管事的。

老刘一见秦晋之这间牢房里居然挤了六名犯人,大发雷霆,说刚才那间里面就两个人,这间倒挤了六个人,这是谁安排的?拿了那间屋里那两人多少银子?随手一指,秦晋之和青蟹两人就被送去了右边潘金牙的牢房。

潘金牙的牢房格局和秦晋之原来这间一模一样,里面除了戴着枷杻没戴脚镣的潘金牙,还有一名骨瘦如柴的犯人。

潘金牙眼神警惕,心里着实忐忑,他知道此地是高瞻远的老家,自己在这里落网,必得应付一次又一次的暗杀,那绝对是九死一生。此刻真是后悔莫及,当初千不该万不该进幽州城。

对面坐着的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伙,自进来以后便一言不发,只拿凶狠的眼神盯着自己。潘金牙看着这两个人的眼中透露的杀机,可以断定他们又是高瞻远派来杀自己的。

这难熬的沉默中,空气越来越凝滞,潘金牙感觉窒息,终于忍耐不住,扑到栅栏跟前,大声叫喊:“来人,来人,我要见司理相公,我有重要情报要见司理相公。来人啊!”

潘金牙喊得声嘶力竭,通道里却悄无声息,一个狱卒都没有,连其他牢房里平日吵吵闹闹的囚犯仿佛也突然间消失了。

潘金牙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是生死一线的时刻。

不但潘金牙感觉到了,牢房内那名骨瘦如柴的囚犯也感觉到了,他猛然转身跪地将头扎向墙角,扯起身上的破烂外袍罩在自己头上,还不曾忘了用双手隔着袍子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双耳。

原本是打算让你活到半夜的,你自己非要找死。秦晋之心里骂句娘,默默地起身,蓄势待发。

青蟹坐在秦晋之左侧,距离潘金牙更近,他没有站起,悄悄从坐姿调整为蹲姿,也在暗中蓄力。

潘金牙双手抓住两根栏杆,声泪俱下,他的嗓音嘶哑,带着呜咽,大喊道:“我要见知府相公!来人!我要揭发谋逆大案。”

他刚刚才忽然惊醒,高瞻远是要杀人灭口,自己的危险处境全因为知道高瞻远的秘密而又还没有说出来。

早就该说出来,一落网在幽州府衙门就该说出来,他现在得赶紧说出来,潘金牙顿了顿,攒足气力提高嗓音:“我要揭发,高……”

秦晋之不能再任他叫喊,跨步上前伸左手去欲抓潘金牙的发髻,同时抡起右拳打算猛击他的太阳穴。

有一个人比秦晋之更加迅猛,动作更快。

秦二的行动对于青蟹来说就是指令。秦晋之刚一动,青蟹猛然自地上弹起,戴着脚镣的左脚跨前一步,上身微微侧身合身向前面的潘金牙扑去,竟以木枷尖角重重地撞在潘金牙的左腰眼上。

潘金牙的高字转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双手松开栅栏,委顿在地。后腰是人身要害,青蟹的体重加上近三十斤的死囚木枷带来的冲力已然重伤了潘金牙。

青蟹这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他的脖颈还套在木枷之中,那同样也是人身最脆弱的部位。

尽管他撞击之时以右手手掌加力扶持着木枷,但他双手被木杻固定在一起,行动不便,能使出的力量也有限,因此一撞之下青蟹也歪倒在地,头晕目眩,双眼翻白,呼吸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秦晋之见潘金牙已无反抗之力,双手抓住他的发髻,用力将他硕大的身躯向后拉倒。

潘金牙凄惨的叫声还未止歇,趁他身体仰倒,秦晋之屈膝重重跪在他胸腹之上。再次遭遇重击,潘金牙发出一声闷哼,想要挣扎起身却丝毫动弹不得。

木枷重重地触底,潘金牙的头颅却因为木枷的阻隔悬空。

青蟹深深吸气自地上爬起,身形伛偻36,戴着脚镣来到潘金牙头颅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潘金牙,猛然屈膝压向潘金牙的头颅。

秦晋之仿佛听到了咔嚓一声,又仿佛没听见,或许只是自己的想象?他不太确定,能确定的是潘金牙的头颅挂在那里,已经被压断了脖子,死得不能再死了。

秦晋之转头看了看罩住头跪在墙角的瘦子,只见他兀自用力捂住耳朵,双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不视物,耳不听音。双眼双耳,人家都自我隔绝了。

秦晋之气笑了,经历了霞马家和仙露寺地宫以后,他曾发誓不再行妇人之仁,原本计划着让瘦子给潘金牙做伴的。

现在,这位聪明人凭借自己的机智与果断救了他自己一命。

秦晋之向青蟹挑起大拇指,无声地赞赏,青蟹果然是个人物,下手果决狠辣。

其实,以潘金牙的本事,两人本来不会这么轻易就得手。只不过潘金牙被两人的凶狠眼神、气势吓破了胆,自己慌了神儿,几乎是束手待毙。

秦晋之和青蟹的计划全没用上。他俩本来计划半夜动手,由青蟹连人带枷猛地压在睡觉的潘金牙身上,限制他的行动,秦晋之趁机从后面揪住潘金牙的发髻,攻击他裸露的脖颈。

结果,计划根本没用上,青蟹几乎是一个人就把潘金牙结果了。

按照秦晋之最初的想法,他是没打算参与动手的。他说动了青蟹同意参与此事,要求张庶成提供一把刀,并将青蟹打开枷杻、脚镣转到潘金牙的牢房,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没承想,牢里没有一个狱卒敢于打开青蟹的枷杻、脚镣,更没人敢给青蟹提供一把刀。

大燕牢狱之中,关于枷杻的使用规定甚详,当枷不枷,不当枷而枷,狱吏都要受处分。

因为打开一名死囚的枷杻致使他得以杀死同牢犯人,这个罪名足以将狱吏发去边疆充军,或者发往燕山矿里服十年苦役。

至于,刀这种凶器出现牢房中,还致囚犯死命,那就牵连更广,干系更大了。

秦晋之担心戴着枷杻、脚镣的青蟹对上潘金牙也没有多大优势,而这次机会不容错失。错过了这次机会,高瞻远就可能真的迎来灭顶之灾。

秦晋之放心不下,只好修改计划,要求将他们俩都送过去。他得确保潘金牙死在当天夜里。

潘金牙没能活到夜里,沉重的木枷支撑着他折断的脖子,头颅歪斜,双目圆睁,微张的嘴巴里金光闪闪。

青蟹满意地坐在地上,兀自头晕颈痛。

秦晋之细细将牢房查看了一遍,才走到栏杆旁边,开始扯开嗓子叫:“杀人啦,来人呀,杀人啦。快来救人呀。”

小小的司理院狱冠盖如云,人声鼎沸,通道里站满了人。

幽州知府谢竹山、判官安从书、录事参军夏文荣、析津知县马君恩、县尉刘炎山都亲临院狱凶案现场。

司理参军岑叔耕脸色铁青远远地站着,司理院狱中出了凶杀案,他和老刘等一班狱吏依例回避,只有回答问题的份儿。

命案现场检验之前,按例要召集耆老、保正、保副、苦主到场,现在命案发生在狱中,耆老、保正、保副都免了,潘金牙家也没有家人在此充当苦主。

谢竹山要顾全岑叔耕的颜面,只在牢房门口站了一站,命刘炎山担当体究,具体负责凶案现场调查,就和安从书打道回衙,夏文荣、马君恩留下,也到公事房里喝茶去了。

秦晋之头一次亲历凶案现场勘察,他和瘦子也都上了枷杻,被暂时监禁在一间临时腾空的牢房,有两名州院来的狱吏看着,严禁他俩彼此交谈。

经此一日,秦晋之这才明白为何没有狱卒敢拿高瞻远这笔钱。

原来命案的勘察极其严格,凶手若非计划周密行事谨慎,难免被查出蛛丝马迹。担任体究的刘炎山率领两名助手,协同两名仵作在牢房中细细勘察,秦晋之能隐约听到他们在讨论甚至争论。

刘炎山和检验差官们忙到傍晚,才算将各项文书一一完成,捧在手里去向夏文荣汇报。

夏文荣先看《验状》,那是对凶案现场的详细描述,查证死因和案情的关键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