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

一名中年僧人快步走来,合十行礼:“超度法坛已布置妥当,午时便可开始。”

“知道了。”易安颔首:“经文都备好了?”

“《地藏经》《往生咒》,还有您吩咐加诵的《慈悲三昧水忏》。”

僧人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寺中现存香烛不足,恐怕……”

“无妨。”易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

看着布包中的碎银子,他神色有些恍惚。

这是当年游历的时候,小青硬塞给自己的。

那年小丫头叉着腰,一副大姐大的做派,说即便你们和尚用不上钱,口袋里也得留点应急用的才行。

当时,这几块碎银子是小青口袋里全部的钱。

是她出去帮人做了大半个月农活才辛苦赚来的。

自从出家后,他就对钱财看的极淡,唯独这些银子被他珍藏至今。

怔怔出神了片刻,仿佛当年的人儿就在眼前。

可最终还是沉默着,将手中碎银尽数给到面前的僧人:“拿去置办吧。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僧人接过银两,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易安又在塔前站了许久。

正午时分,法坛升起袅袅青烟,诵经声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他端坐主位,手持木鱼。

带领全寺僧众为镇江城亡魂、为方毕师叔、也为所有在这场劫难中逝去的生灵超度。

经文一字一句,庄严肃穆。

没有人看见,他敲击木鱼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也没有人听见,他心中默念的,除了往生咒文,还有一句:

“愿以此身功德,保佑诸位顺遂。”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几个人影。

住持爷爷、方毕师叔、老道……最终定格在了小青身上。

逝者投个好胎,生者平安顺遂。

我易安此身功德尽数散尽,只为达成此愿。

法事持续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黄昏,最后一遍《往生咒》诵毕。

易安缓缓起身,面向西方残阳,深深一拜。

起身时,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易安”的彷徨,终于彻底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当晚,他搬进了方毕师叔从前居住的禅房。

房间简陋,一床一桌一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曾经住持爷爷的手笔:

“佛魔一念,心安即岸。”

易安在字前静立片刻,取下,卷好,收入箱底。

然后他坐到桌前,铺开纸张,开始撰写金山寺重建的规划。

需要修复的殿宇、需要补充的经卷、需要制定的寺规……

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直到油灯燃尽,晨光熹微。

自那以后,金山寺的僧众渐渐习惯了一个年轻却威严的住持。

他每日黎明即起,带领众人早课、劳作、修缮寺院,亲自教导小沙弥诵经习武。

他定期下山,为周边百姓义诊施药,分文不取。

他严格持戒,却对弟子们的无心之失给予耐心点拨。

只是,没人见他笑过。

曾经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小和尚,转眼间就已经变成了气度威严的法海住持。

雷峰塔成了寺中禁地,除他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每月朔望之日,他会独自前往塔前,静坐半个时辰。

有时低诵一段经文,有时只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