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手指摩挲着怀中那已经在战斗中毁坏的紫金钵盂。
只要他想,现在就能重返现世。
可是……再等等吧。
易安心想:“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完,等做完这些事再回去也不迟。”
雷峰塔静静地矗立在寺院一角,塔身斑驳,却牢固如山。
塔底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似悔,似悟。
……
洪水退尽,青城山渐渐恢复平静。
只是那场劫难留下的痕迹,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抚平。
金山寺的僧众开始清理废墟,修复殿宇。
老道主动留了下来,虽然断了一臂,却兴致勃勃地帮着规划寺院风水,说要把这里建得比之前更稳固。
水退后的第七日,金山寺迎来了第一个晴好的清晨。
阳光穿透稀薄的晨雾,洒在满是泥泞的院落里。
倒塌的殿墙已被清理出大半,折断的梁柱整齐堆在一旁,几个年轻僧人正赤着脚,用木桶从山涧打来清水,冲洗地上的污渍。
易安站在仅存完整的钟楼顶层,俯瞰着这座劫后余生的寺院。
他依旧穿着那件住持袈裟,只是袈裟下摆沾满了泥点,袖口也有几处被利物勾破的痕迹。
连日劳碌让他眼下泛着青黑,但脊背挺得笔直。
“小和尚,歇会儿吧。”
老道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菜粥,胳膊上的断处已用粗布简易包扎,动作却利索得很:“寺里存粮不多,将就吃点。”
易安接过碗,粥很稀,里面只有几片野菜,但他喝得很认真。
“镇江城那边……”老道犹豫着开口。
“官府已派人接管,幸存者不足百人,正在临江城安置。”
易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许仙的尸体已焚化,骨灰洒入江中。”
“至于聚宝盆,被我用佛法封印,深埋于后山寒潭之底。”
灾难结束,一切事情都好像在有条不紊的重建恢复。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远处僧众劳作时的号子声,和山风吹过残檐的呜咽。
半晌,老道忽然道:“我明日也要走了。”
易安转头看他。
“断了一条胳膊,修为折了大半,但老道我还死不了。”
老道扯出个笑,有点难看:“老道还没个传人,天下这么大,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
“保重。”易安只说了一句。
老道拍拍他肩膀,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一直没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易安回答。
“二十啊……”老道喃喃,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摇摇头,摆摆手,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二十岁的金山寺住持,二十岁的“法海”。
易安独自在钟楼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晨钟被敲响——那是寺里唯一一口没被洪水冲走的小钟,声音清越,却略显孤单。
现在老道也走了,这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钟声里,他缓步走下钟楼,穿过忙碌的院落,来到雷峰塔前。
塔门紧闭,门上贴着他亲手绘制的佛咒封条。
他伸手,指尖在粗糙的木门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推开。
而雷峰塔的影子,在日升月落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在等待什么。
又仿佛,只是在证明——
有些罪,需要时间来救赎。
有些债,需要寂寞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