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章 不是水太凉,是人心凉

陈淮安跪了下去。

他指着那漫天飘舞的圣旨碎屑。

“这圣旨,是萧月容让本官念的。”

“她想用汉人的嘴,劝汉人投降。”

“可本官告诉你们。”

“都是假的!”

“本官活了半辈子,才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咱们汉人,可以输,可以败,可以死的干干净净。”

“却绝不能跪着活。”

“跪下去的那一刻,汉家文明,就要断了。”

“跪下那一刻,死在北莽刀下的冤魂,就白死了。”

“跪下那一刻,咱们的子孙后代,都会一直戳咱们的脊梁骨骂——你们这群没骨头的东西,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他仰起头,望向天空,两行浑浊的泪水滑下,和那发臭的蛋液混在一起。

“投降了,就会和我一样,成为一条人人喊打的老狗...”

“想杀就杀,想辱就辱。”

“本官夏州守将,投降之后,连北莽的一个小兵,都能指着鼻子骂。”

“诸位,你们呢,会比本官好过吗?”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那满头补丁,满身蛋液的狼狈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没想到,一个贱到了骨子里的人,竟然也能幡然醒悟。

或许,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民族情怀吧。

而刚才那些砸他骂他恨不得生吃了他的百姓,此刻也是眼神复杂。

有不解,有同情,有敬佩,更多的还是愤怒。

无论说什么,他都丢尽了大魏的脸。

陈淮安缓缓站起身,鸡蛋没伤到他,但他却像一株被压弯了太久的老树,很艰难的才直起了腰杆。

他看着周围百姓,声音嘶哑:

“诸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千万莫学我,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跪下去的人,不配是汉人,我陈淮安最不配。”

“咱们有诗词歌赋,有琴棋书画,有温良恭俭,有仁义礼智信,咱们有着世上最璀璨的文明。”

“汉人,永不为奴!”

陈淮安说完,面朝林默,深深一揖。

接着,颤颤巍巍的朝前走去。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贪婪地看着周围的街景。

他在临安待过许久,对其了如指掌。

目的很是清晰,街道一侧,那里有一口井。

陈淮安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

他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泪狂飙。

“夫人...”

“不是水凉,是人心凉。”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百姓。

看向那个年轻的皇帝。

看向这片他生于此、长于此、又背叛于此的土地。

“诸位,莫学我,莫做狗!”

说完,他纵身一跃。

噗通,水花溅起。

水花再次落下,一切归于寂静。

有人捂着嘴,泪流满面。

有人低下头,肩膀颤抖。

有人仍站在那里,眼神复杂,不知道该恨还是该敬。

林默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猜到了陈淮安要做什么,但没有阻拦。

这或许才是他的最好归宿。

以前他不择手段追求的活着,现在对他来说,是负担是煎熬。

“打捞出来,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