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淮安跪了下去。
他指着那漫天飘舞的圣旨碎屑。
“这圣旨,是萧月容让本官念的。”
“她想用汉人的嘴,劝汉人投降。”
“可本官告诉你们。”
“都是假的!”
“本官活了半辈子,才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咱们汉人,可以输,可以败,可以死的干干净净。”
“却绝不能跪着活。”
“跪下去的那一刻,汉家文明,就要断了。”
“跪下那一刻,死在北莽刀下的冤魂,就白死了。”
“跪下那一刻,咱们的子孙后代,都会一直戳咱们的脊梁骨骂——你们这群没骨头的东西,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他仰起头,望向天空,两行浑浊的泪水滑下,和那发臭的蛋液混在一起。
“投降了,就会和我一样,成为一条人人喊打的老狗...”
“想杀就杀,想辱就辱。”
“本官夏州守将,投降之后,连北莽的一个小兵,都能指着鼻子骂。”
“诸位,你们呢,会比本官好过吗?”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那满头补丁,满身蛋液的狼狈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没想到,一个贱到了骨子里的人,竟然也能幡然醒悟。
或许,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民族情怀吧。
而刚才那些砸他骂他恨不得生吃了他的百姓,此刻也是眼神复杂。
有不解,有同情,有敬佩,更多的还是愤怒。
无论说什么,他都丢尽了大魏的脸。
陈淮安缓缓站起身,鸡蛋没伤到他,但他却像一株被压弯了太久的老树,很艰难的才直起了腰杆。
他看着周围百姓,声音嘶哑:
“诸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千万莫学我,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跪下去的人,不配是汉人,我陈淮安最不配。”
“咱们有诗词歌赋,有琴棋书画,有温良恭俭,有仁义礼智信,咱们有着世上最璀璨的文明。”
“汉人,永不为奴!”
陈淮安说完,面朝林默,深深一揖。
接着,颤颤巍巍的朝前走去。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贪婪地看着周围的街景。
他在临安待过许久,对其了如指掌。
目的很是清晰,街道一侧,那里有一口井。
陈淮安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
他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泪狂飙。
“夫人...”
“不是水凉,是人心凉。”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百姓。
看向那个年轻的皇帝。
看向这片他生于此、长于此、又背叛于此的土地。
“诸位,莫学我,莫做狗!”
说完,他纵身一跃。
噗通,水花溅起。
水花再次落下,一切归于寂静。
有人捂着嘴,泪流满面。
有人低下头,肩膀颤抖。
有人仍站在那里,眼神复杂,不知道该恨还是该敬。
林默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猜到了陈淮安要做什么,但没有阻拦。
这或许才是他的最好归宿。
以前他不择手段追求的活着,现在对他来说,是负担是煎熬。
“打捞出来,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