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关起来,慢慢审问再说。”

赵佑天听着这些话,心里乱成一团。

理智告诉他,陈文渊说得有道理。这女人虽然知道很多私密的事,但万一是从别处打听来的呢?万一是有人故意设的局呢?

可是感情上,他总觉得这女人给他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赵姝梅看着赵佑天脸上的犹豫,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她知道,哥哥认不出她了。

她变了太多。脸上的伤疤,枯黄的头发,佝偻的身形,沙哑的声音……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英姿飒爽的车骑将军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

“哥。”她开口,声音颤抖,“你还记得……还记得娘临死前说的话吗?”

赵佑天浑身一震。

娘临死前……

“娘临死前,把咱们俩叫到床前。”赵姝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拉着你的手说,佑天,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她又拉着我的手说,姝梅,你是妹妹,要听哥哥的话。然后她把咱们的手放在一起,说,赵家的儿女,要互相扶持,一辈子不离不弃。”

赵佑天的眼眶红了。

那些话,他刻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赵姝梅继续说,“娘把一枚玉佩给了你,让你转交给我。那玉佩是羊脂玉的,正面刻着一匹奔马,背面刻着两个字:姝梅。后来你把玉佩给我,说,这是娘留给你的,好好保管。”

赵佑天的手颤抖起来。

那枚玉佩,他亲眼看着在战场上染血,后来成了他寻寻亲的唯一信物。至今,那枚玉佩还贴胸藏在他怀里。

“那枚玉佩呢?”他问。

赵姝梅低下头:“丢了。在乱军中丢了。”

陈文渊立刻说:“陛下,玉佩都丢了,这更没法证明了。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赵姝梅忽然抬起头,盯着陈文渊,一字一句道:“陈相,民女有一事想请教。”

陈文渊一愣:“什么事?”

赵姝梅问:“陈相可知道,当年岳武穆背上刺的是什么字?”

陈文渊皱起眉头:“自然是‘精忠报国’四字。这跟你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赵姝梅没有回答,转向赵佑天:“哥,你可知道,娘当年也在咱们背上刺了字?”

赵佑天愣住了。

刺字?

“你……”他盯着赵姝梅,“你背上也有刺字?”

赵姝梅点点头:“娘说,赵家的儿女,生来就是打仗的命。她怕咱们将来忘了本,就在咱们背上刺了字。皇兄背上刺的是‘忠君报国’,我背上刺的是‘精忠报国’。这件事,只有娘和咱们兄妹三人知道。娘死了之后,世上只有我和皇兄知道。”

赵佑天浑身剧震。

是的。

他背上确实有刺字。

那是母亲亲手刺的,用烧红的针,一笔一划,疼得他眼泪直流。母亲一边刺一边说,佑天,你是赵家的长子,将来要撑起这个家,要记住,忠君报国,至死不渝。

这件事,除了他和母亲,只有姝梅知道。

因为母亲给姝梅刺字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母亲让他按住妹妹,别让她乱动。他看着妹妹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心里又是心疼又是佩服。

这件事,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你……”赵佑天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真的是姝梅?”

赵姝梅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襟。

四、刺字

牢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赵姝梅的手。

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满是老茧和伤疤,此刻正颤抖着,解开身上那件破烂的囚衣。

外衣滑落,露出里面的中衣。

中衣也滑落,露出消瘦的肩背。

火光摇曳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几个字。

就在她的后背上,从左肩到右肩,四个大字清晰可见——

精忠报国。

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深深地刺进皮肉里,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年,虽然皮肤上添了无数新的伤疤,但那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见,仿佛是刻在骨头上的。

赵佑天看着那几个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跪了下来。

“姝梅……”

他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姝梅转过身,看着他,泪流满面。

“哥……”

赵佑天扑上去,一把抱住她。

“姝梅!姝梅!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啊——”

他抱着她,放声大哭。

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登基的时候没哭,平定叛乱的时候没哭,失去忠臣的时候也没哭。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是现在,抱着这个瘦得皮包骨头、满身伤疤的女人,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哥找了你十几年……哥以为你死了……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姝梅也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哥……我还活着……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兄妹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牢房里的人都不敢出声。

陈文渊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刚才他还口口声声说这女人是骗子,是流民,现在……

他偷偷往后挪了挪,想消失在人群中。

但赵佑天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陈相。”

陈文渊浑身一颤,连忙跪下来:“臣……臣在。”

“你刚才说,她是骗子?是流民?”

陈文渊的额头渗出冷汗:“臣……臣眼拙,不识皇妹真容,请陛下恕罪……”

“恕罪?”赵佑天慢慢站起来,扶起赵姝梅,让她靠在墙上,“你刚才还说什么来着?哦,对了,你说她‘哪有一点将军的样子’,说她是‘招摇撞骗的流民’,还说要把她‘重责***板’。”

陈文渊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臣该死!臣该死!”

赵佑天没有理他,转向旁边那几个刚才附和的大臣。

“还有你们几个,刚才说什么来着?‘先关起来,慢慢审问再说’?‘万一是敌国派来的细作’?”

那几个人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

赵佑天看着他们,冷笑一声:“好啊,好啊。朕的妹妹,被你们关在这死牢里,秋后问斩。要不是朕今夜来提审李怀仁,她就要被你们砍头了!”

他越说越怒,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破碗。

“说!是谁把她关进来的?是谁判的秋后问斩?”

五、清算开始

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从牢房外传来:“是……是臣……”

众人回头,看到京兆府尹周正茂跪在牢房门口,浑身筛糠一样抖。

赵佑天盯着他:“周正茂?”

周正茂磕头道:“陛下容禀,臣……臣当时不知道她是皇妹。她来京兆府报案,说是皇妹,可拿不出凭证,又有人告发她是骗子,臣……臣就……”

“有人告发?”赵佑天眼睛一眯,“谁告发的?”

周正茂说:“是一个叫钱通的商人,平安县的,他说亲眼看到这女人在平安县衙冒充皇亲。”

赵佑天冷笑:“好,好得很。钱通是吧?来人!”

几个禁军侍卫上前:“在!”

“去平安县,把那个钱通给朕抓来!还有平安县的知县,一并抓来!”

“遵旨!”

侍卫们飞奔而去。

赵佑天又看向周正茂:“那个告发的商人,收了朕的赏银没有?”

周正茂连忙摇头:“没……没有,案子还没审结,赏银还没发。”

“那就好。”赵佑天冷冷道,“等把他抓来,朕亲自审问。还有,那些害过皇妹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他转向赵姝梅,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姝梅,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谁害过你?告诉哥,哥给你报仇。”

赵姝梅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忽然一阵头晕,身子一晃,往旁边倒去。

“姝梅!”赵佑天大惊,一把扶住她。

刘二小从墙角冲过来,顾不上什么君臣之别,一把抓住赵姝梅的手腕,搭上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