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衍将信将疑:“什么对策?”

“楚国狼子野心,表面结盟,实则想吞并陶邑。”范蠡压低声音,“那三千越军,名为‘聘礼’,实为先锋。一旦入城,楚国大军随后就到。到时候,陶邑易主,齐国将失去中原最重要的据点。”

这话半真半假,却击中了邹衍最担心的事。他脸色发白:“你……你答应了?”

“不敢不答应。”范蠡苦笑,“楚国势大,若不从,陶邑立遭兵祸。但若从了,又对不起齐国这些年对陶邑的扶持。所以我想出一个两全之策,需要齐国配合。”

“什么计策?”

范蠡将计划说了——当然,隐去了救西施的部分,只说要将计就计,在越军入城时设伏,全歼楚越联军。

邹衍听完,沉吟良久:“此事……我得禀报田相。”

“当然。”范蠡说,“但时间紧迫。十日内越军必到,田相需速做决断。若齐国愿出兵相助,陶邑愿永为齐国藩篱。若齐国坐视不理……”他顿了顿,“陶邑只能自谋生路了。”

这是最后通牒。邹衍明白,范蠡这是在逼齐国表态。

“我会连夜派人回临淄。”邹衍起身,“但在这期间,你不能与楚国签订盟约。”

“放心。”范蠡承诺,“我会尽量拖延。”

送走邹衍,天色已暗。范蠡站在庭院里,望着初升的星辰。

一天之内,他同时给楚国和齐国下了套。现在,两边的反应将决定陶邑的命运,也决定西施的命运。

“大夫,”端木羽轻声走来,“阿穗的伤处理好了。他说有话想跟您说。”

范蠡来到客房。阿穗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

“范大夫,”他挣扎着要起身,被范蠡按住。

“躺着说。”

阿穗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银锁:“这是姑娘给孩子准备的。她说……如果孩子能活下来,希望他能像您一样,做个自由的人。”

银锁很精致,正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是一朵小小的兰花——西施最喜欢的花。

范蠡接过银锁,掌心一片冰凉。

“姑娘还说,”阿穗声音哽咽,“她不后悔。去吴国不后悔,来楚国也不后悔。她说,乱世之中,女子如浮萍,能有片刻真情,已是上苍恩赐。”

范蠡闭上眼睛。他想起在吴宫的那些日子,想起西施弹琴时的样子,想起她眼中偶尔闪过的哀伤和坚韧。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人拯救的弱者。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命运抗争。

“阿穗,”范蠡睁开眼,“你好好养伤。我答应你,一定把西施救出来。”

“谢……谢谢范大夫。”阿穗泪流满面。

离开客房,范蠡独自登上箭楼。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棋盘越来越复杂了。楚国、齐国、越国,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陶邑。而他,必须在夹缝中杀出一条生路。

不仅要救陶邑,还要救西施,救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是啊,但他至少要试试。试试能不能在崩塌之前,守护住最重要的人。

远处,陶邑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街巷间传来更夫的声音,悠长而苍凉。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范蠡望着北方——那是郢都的方向。西施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对镜垂泪,还是在默默祈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接下来的十天,将是他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

成,则陶邑独立,西施得救。

败,则万事皆休。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夜更深了。猗顿堡的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范蠡在案前写着什么,端木羽在一旁研磨。阿哑在门外守卫,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暗流在涌动,风暴在酝酿。

但至少今夜,陶邑还在安宁中沉睡。

而范蠡,要为这份安宁,赌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