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三,小满。

陶邑的晨雾来得特别早,到辰时还未散尽。猗顿堡的青瓦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风铃偶尔轻响,声音也仿佛被雾气濡湿,带着沉闷的尾音。

范蠡站在书房窗前已经半个时辰。案上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临淄,说田穰收到燕国情报后连夜入宫,至今未归;一份来自郢都,说楚王震怒于熊胜“通敌”的谣言,已命其闭门思过;最后一份来自会稽,只有两个字:“已发”。

灵姑浮的三千越军,已经出发了。

“大夫,”白先生推门进来,肩上带着雾气,“屈晏又来催问盟约之事。他说楚王有旨,若三日内不能定盟,楚国将视陶邑为敌。”

“三日?”范蠡转过身,脸色平静,“那就告诉他,明日午时,我在猗顿堡设宴,与他一锤定音。”

“可齐国那边……”

“邹衍昨日已经启程回临淄了。”范蠡走到案前,“田穰现在的心思都在燕国那边,暂时顾不上陶邑。这是我们唯一的窗口期。”

白先生忧心忡忡:“就算齐国暂时不来,越军五日内必到。到时候三千人驻扎城外,楚国再派‘协助’部队,陶邑就真的成楚国的了。”

“所以必须在越军到来之前,把水搅浑。”范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端木羽,进来。”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端木羽快步走进,躬身听命。

“你持我的令牌,去城东齐军营垒。”范蠡递过一块铜牌,“告诉齐军副将,就说楚国密使频繁出入猗顿堡,恐有阴谋。请他加强戒备,特别是入夜后,若见异常,可便宜行事。”

端木羽接过令牌,有些不解:“大夫,这是要……”

“制造摩擦。”范蠡解释,“齐楚两军在陶邑本就互相提防,一点火星就能燃起大火。今夜,你安排几个人扮作楚军,在齐军营垒附近‘窥探’。记住,要做得像,但不能真起冲突,点到为止。”

“明白了。”

“还有,”范蠡补充,“让阿哑带人盯着屈晏的住处。楚国使者带来那十几个护卫,这两天在城里到处转悠,必然有所图谋。查清楚他们在找什么。”

端木羽领命而去。白先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声问:“大夫,这年轻人可用吗?毕竟是端木家的人。”

“正因他是端木家的人,才要用。”范蠡重新望向窗外,“端木赐现在依附齐国,若他知道堂侄在我手下做事,行事必会顾忌三分。而且……端木羽这小子,比他父亲聪明,知道审时度势。”

“可万一他心怀怨恨……”

“那也没关系。”范蠡淡淡道,“我能用他,就能制他。乱世用人,不能求全责备,只要利大于弊,就可用。”

白先生默然。他忽然发现,眼前的范蠡越来越像那些真正的掌权者——冷静,算计,不择手段。

“对了,姜禾的伤怎么样了?”范蠡问。

“好多了,但还需要休养。”白先生说,“她坚持要参与明日的宴席,说要亲眼看看楚国使者的嘴脸。”

“让她来吧。”范蠡说,“不过要安排护卫,确保安全。”

午后,雾气渐散。陶邑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但细心的人能察觉到,这喧嚣之下暗流涌动。

城东齐军营垒的巡逻次数明显增加,士兵的甲胄擦得锃亮,长矛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城西楚国使者下榻的客栈外,多了几个卖瓜果的小贩,眼神却总往客栈里瞟。

猗顿堡内,姜禾在庭院里慢慢走动,活动受伤的左臂。纱布已经拆了,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姑娘还是多歇息的好。”一个侍女端着药碗过来。

“躺久了,骨头都软了。”姜禾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她皱了皱眉,“范大夫在书房?”

“是,和端木先生议事呢。”

姜禾望向书房方向。她知道范蠡现在面临的压力有多大——齐国虎视,楚国紧逼,越军将至,陶邑就像一个漩涡的中心,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

而她能做的,只是养好伤,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刀,或者一杯茶。

“姑娘,”端木羽从书房出来,见到姜禾,恭敬行礼,“大夫请您过去。”

姜禾点点头,缓步走向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