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猗顿堡前厅成了谈判场。范蠡与屈晏每日会谈两个时辰,从盟约的序言开始,一字一句地斟酌。
屈晏显然受过专门训练,言辞犀利,逻辑严密。但范蠡更胜一筹——他经商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谈判。每次屈晏以为快要达成共识时,范蠡总能提出新的问题,把谈判拉回原点。
五月初三,谈判进行到第七天。
屈晏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范大夫,盟约条款已商议三十余条,是否可以先定下大体框架,细节容后再议?”
“屈大夫此言差矣。”范蠡慢条斯理地翻着竹简,“盟约之事,关乎陶邑生死存亡,岂能马虎?你看这一条——‘楚国需尊重陶邑司法独立’。何谓‘尊重’?若陶邑判了楚国商人的罪,楚国是否认可?若楚国贵族在陶邑犯法,是否接受陶邑审判?这些都需要明确。”
屈晏苦笑:“范大夫,这些细枝末节……”
“非也非也。”范蠡正色道,“当年齐桓公九合诸侯,盟约第一条就是‘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看似细枝末节,实则关乎根本。盟约若不明确,将来必生争端。”
屈晏无奈,只能继续逐条商议。
与此同时,陶邑城内的气氛也在微妙变化。
齐国驻军显然注意到了楚国使者的到来。邹衍几次来猗顿堡求见,都被范蠡以“正在与楚国使者谈判”为由婉拒。齐军巡逻的频率明显增加,城东营垒的瞭望塔上,日夜都有士兵监视西城方向。
楚国使者带来的护卫也没闲着。他们以“采买补给”为名,在城内四处走动,看似随意,实则有意无意地接近重要地点——盐仓、铁匠铺、弩机制造坊。
阿哑带着人暗中盯着,每日向范蠡汇报。双方在陶邑城内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五月初五,端午。
陶邑有赛龙舟的习俗。济水河畔,五条龙舟整装待发,岸边人山人海,喧闹非凡。范蠡受邀观礼,屈晏、邹衍也都在列。
赛舟开始前,屈晏忽然对范蠡说:“范大夫,你看这龙舟竞渡,像不像当今列国争雄?”
范蠡微笑:“屈大夫有何高见?”
“五条龙舟,争夺一个锦标。”屈晏意味深长,“看似激烈,实则胜负早有定数——船坚桨齐者胜,人心涣散者败。陶邑就像其中一条龙舟,若想夺标,需有强援助力。”
这是在暗示楚国就是那个“强援”。范蠡听懂了,但不接话。
邹衍在一旁冷笑:“屈大夫此言差矣。龙舟竞渡,靠的是同舟共济。若有人中途上船,只会打乱节奏,弄翻舟楫。”
话中带刺,直指楚国。
屈晏神色不变:“邹先生说得对。所以上船要趁早,等船到中流再想上,就来不及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有火花。
范蠡打圆场:“二位,今日佳节,莫谈国事。看,赛舟开始了。”
鼓声震天,龙舟如箭离弦。岸边欢呼雷动,暂时掩盖了政治的暗流。
但范蠡知道,这场无声的竞赛,比河中的龙舟赛更激烈,也更危险。
当晚,姜禾的密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事已成,十日可至。”
灵姑浮答应了。计划成功了一半。
范蠡烧掉密信,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满月。
五月初五,月圆之夜。这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但他却在策划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阴谋。
为了陶邑的独立,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他不得不如此。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是啊,但他至少要在这崩塌之前,筑起足够高的墙,挖出足够深的壕沟,让陶邑能在乱世中多坚持一些时日。
让这里的百姓,能多过几天安宁日子。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范蠡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下。
接下来的十天,将决定陶邑的命运,也决定他的命运。
是成为棋手,还是沦为棋子?
是守护一方,还是身死国灭?
答案,很快就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