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果然停着三艘更大的货船,船身涂成黑色,帆是深褐色,在夜色中极难辨认。每艘船头都站着两个持弩的人。

阿青的船先靠岸。她跳上滩涂,与一个披斗篷的高大男子交谈。片刻后,她招手示意范蠡过去。

“这是海狼,姜禾姐船队的头领。”阿青介绍。

海狼摘下斗篷兜帽,露出一张被海风雕刻过的脸,古铜色皮肤,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但眼睛锐利如鹰。“你就是猗顿?”

“是。”范蠡用新名字回答。

海狼上下打量他,忽然说:“会游水吗?”

“会。”

“能潜多深?”

“三丈左右。”

“够了。”海狼点头,“上船吧。盐货会转到我们船上,你们的人可以回去了。”

阿青闻言,看向范蠡:“我就送到这里。往后的路,靠你自己了。”

范蠡拱手:“多谢青姑一路护送。”

“不必谢我,谢姜禾姐。”阿青顿了顿,“还有……刚才磷火涧的事,别跟她说。她不喜欢用这种手段。”

范蠡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个小陶瓶:“这个,请转交老蒲。就说……我尝过了,是苦的,但回甘。”

阿青接过陶瓶,握在手心。“保重。”

范蠡转身走向海狼的船。阿哑默默跟上。

盐工们开始转运货筐。二十瓮霜盐被小心地搬上大船,放进特制的货舱。范蠡注意到,这些大船的船舱有夹层,夹板下藏着什么东西,用油布盖着,形状像——

“弩车。”海狼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十二石强弩,能射三百步。海上不太平,得有家伙。”

“官府允许?”

“官府?”海狼笑了,“在海上,官府的手伸不过来。我们有自己的规矩。”

货转运完毕,阿青的盐队撑船离开,消失在泗水上游的雨雾中。

海狼的大船起锚,顺流而下。船工们升起一面深褐色的帆,帆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布料厚实,吃满风时船速很快。

范蠡被安排在中舱的一个小隔间里,只有一张吊床、一个木箱。阿哑就睡在门外的过道上——这是监视,也是保护。

夜还深。范蠡躺在吊床上,听着船体破水的声音,木料摩擦的吱呀声,还有舱外隐约的对话。

“……彭三那伙人全灭了?”

“嗯,一个没剩。”

“可惜了,本可以收编的。”

“收编?那种货色,早晚反咬一口。不过……他们怎么知道走磷火涧的?新水道才挖好三个月。”

“有内鬼呗。阿青那边已经在查了。”

“会不会是越……”

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

范蠡闭上眼。内鬼……如果盐队里真有勾践的人,那他的行踪就一直在监视下。从邵伯泽到磷火涧,再到这艘船。

也许,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逃出那个网。

船轻微摇晃,像母亲的摇篮。范蠡的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郢都的那个夜晚,父亲的血溅在账册上,母亲脖颈的红,还有那半枚玉璜的冰凉。

然后画面跳转,是姑苏城破的大火,文种狂喜的脸,勾践深不可测的眼睛。

最后,是磷火涧幽绿色的火焰,和那些在雨中燃烧的人影。

他猛地睁开眼。

舱壁的油灯摇曳,在木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范蠡坐起身,从怀中摸出玉璜。完整的夔龙纹,在灯光下温润如玉。

墨回的那一半,此刻在何处?

那个琥珀色眼睛的男人,是否也曾在这样的雨夜,躺在某条船的船舱里,计算着下一步的棋?

船外,雨停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而他的逃亡,还远未结束。

泗水宽阔,水流平缓,船正驶向齐国的方向。

但范蠡知道,在那片号称“海王之国”的土地上,等待他的不会是安宁。

而是另一场,用黄金、盐和血下注的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