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泗水上航行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范蠡被一阵奇异的鸟鸣声唤醒。他爬出船舱,看见河面豁然开朗——前方不再是两岸青山,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浑黄水域。风变得咸涩,带着某种陌生的腥气。

“到河口了。”海狼站在船头,指着远处,“那边是东海。”

真正的海。

范蠡第一次见到海。与太湖的秀美、长江的浩荡都不同,海是另一种存在——它没有边界,没有形状,只有永恒的涌动。浪涛拍打在入海口的沙洲上,溅起白色的泡沫,再退回去时带走大量泥沙,把河口染成浑浊的黄色。

三艘货船在此分道。一艘继续沿泗水北上,前往齐国腹地;一艘转向西南,往楚国云梦方向;海狼的这艘则要入海,沿海岸线北行,抵达姜禾在琅琊的盐场。

“坐稳了,要过拦门沙。”海狼对范蠡说。

船工们降下主帆,只留前帆,十个人分成两排在船侧撑篙。船开始颠簸——河口处的“拦门沙”是河流与海洋力量交锋形成的沙洲,水下地形复杂,暗流汹涌。船必须找到唯一的安全水道,稍有偏差就会搁浅。

范蠡紧抓船舷,看着海狼站在船首最高处,眼睛紧盯着水面颜色和水流纹理。他时而高举左手,时而迅速下劈,船工们根据他的手势调整船向。

“左三篙!……停!……右一篙,轻点!”

船像一只小心翼翼探路的巨兽,在黄浊的水流中缓缓挪移。有好几次,范蠡都感觉船底擦到了沙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船总能及时调整,继续前进。

足足半个时辰后,船终于通过最危险的地段。前方水色由黄转青,浪涌变得规律——入海了。

“升主帆!转东北!”海狼吼道。

巨帆升起,吃满海风,船速陡然加快。陆地渐渐远去,变成一条模糊的黑线。四周只剩下海天,和永不停歇的浪声。

海上第一夜,范蠡晕船了。

他躺在吊床上,感觉整个船舱都在旋转、起伏、坠落。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冒出冷汗。阿哑递给他一个陶碗,里面是某种黑褐色的汤汁。

“鱼胆、姜根、海藻熬的,”海狼走进来,“喝了能镇呕。”

范蠡勉强喝下。汤汁极苦,但片刻后,那股翻腾感真的平息了些。

“第一次出海都这样,”海狼在木箱上坐下,“三天后就好了。身体会记住船的节奏。”

“海上的日子……都是这样?”范蠡虚弱地问。

“这是好天。”海狼望向舱外,“风平浪静,能看见月亮。要是遇到风暴,船像片叶子,人在舱里滚来滚去,骨头都能撞散架。再倒霉点碰上‘海沸’——海水突然变热,冒出硫磺味,鱼全死光漂上来,那才是地狱。”

范蠡想象不出那景象。“你们常遇到?”

“五年里遇到过三次。”海狼掏出烟斗,“第一次,死了六个弟兄,船漏了,靠抱着木板漂了两天才上岸。第二次运气好,及时转舵躲开了。第三次……”他顿了顿,“姜禾姐在船上。她让我们把所有盐货抛海减重,船才冲出沸水区。那批货值八百金。”

“她抛了?”

“抛了。”海狼吐出一口烟,“她说:‘货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什么都没了。’从那以后,弟兄们都愿意跟她出海。”

范蠡沉默。他想起磷火涧的火焰,想起阿青那句“她不喜欢用这种手段”。姜禾似乎有种矛盾的特质:既能在必要时冷酷如铁,又对生命有着奇特的珍视。

“我能上甲板看看吗?”他问。

“能站住就去。”

甲板上的风很大。夜空无云,满天星斗低垂,仿佛伸手可及。银河斜跨天际,像一条流淌着碎钻的天河。海面是墨蓝色的,船行过处划开一道磷光闪闪的尾迹——那是被船体搅动的发光浮游生物。

“美吧?”海狼也跟了上来,“我第一次见时,哭了。”

范蠡转头看他。这个硬汉脸上居然有如此柔软的神情。

“我原是齐军水师的小卒,”海狼靠着船舷,“二十年前,吴军从海路偷袭琅琊,我们的战船被烧毁大半。我抱着一块船板在海里漂了一天一夜,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我看见这片星空……突然就不怕了。觉得死在这么美的夜里,也不亏。”

“后来呢?”

“后来被姜禾的父亲救了。他是海盐商,那天正好运货经过,把我和另外几个落水的士兵捞了上来。”海狼笑了笑,“我就没再回军营,跟着姜家跑船,一跑就是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