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1章故人,陆峥在档案馆

那只手悬在半空。

没有落下。

陆峥看着他。

二十八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捡弹珠的男孩,如今比他高小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但那双手没有变。

虎口有茧,掌心有薄汗。

像那年把玻璃弹珠塞进他手里时一样。

陆峥伸出手。

握住了。

陈默的肩胛骨在他掌心下轻轻震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那堵墙慢慢卸下力道。

窗外的天阴了一整天,此刻终于漏下一线薄薄的日光。

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堆案卷的塑料封皮上,反出细碎的白。

陈默抽回手。

他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陆峥。

“我爸不是自杀。”他说。

陆峥看着他的背影。

“1987年11月18日晚上,有人来过我家。”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条不需要佐证的事实。

“我妈不记得了。她只记得第二天早上有人来通知,说我爸跳楼了。”

他顿了顿。

“但我记得。”

“那天晚上下了雨,那个人没有打伞,站在楼道里和我爸说话。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只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陈默转过身。

他看着陆峥。

“他说:陈科长,你儿子很聪明。”

陆峥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二天凌晨,”陈默说,“我爸从六号楼天台跳下去了。”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日光从窗边斜过来,把那道二十八年前的旧疤映成淡金色。

陈默没有再说话。

陆峥也没有。

他们隔着这间堆满案卷的办公室。

隔着1987年11月18日那夜谁也没有看清的脸。

隔着柳林街17号院梧桐树下,两个男孩用铅笔刀刻在树干上的名字——

左边是陆峥。

右边是陈默。

那些字后来被拆掉了。

它们和整条柳林街一起,变成2003年城市规划档案里的一行备注:“已拆迁,原址改建商业综合体。”

但它们没有被忘记。

陈默记得。

陆峥也记得。

“那个人,”陆峥开口,“你后来见过吗?”

陈默没有回答。

他从窗边走过来,重新坐回办公桌后。

拉开右手边第三个抽屉。

取出一只档案袋。

封口是新的,没有拆过。

他把档案袋放在陆峥面前。

“三个月前,”他说,“有人把它寄到刑侦支队。”

陆峥看着那只档案袋。

封面上没有寄件人地址。

只有一行打印体字:

“陈兆年案·补充证据”。

“我没有拆。”陈默说。

他顿了顿。

“我在等你来。”

陆峥拿起档案袋。

封口处贴着的透明胶带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折光。

他用指甲划开封口。

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黑白照,边角泛黄,拍摄年代至少在三十年以前。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八十年代流行的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沉静。

女人梳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男人的脸陆峥认识。

那是他父亲陆铮。

二十八年前殉职的江城工业局技术科科长。

女人的脸他不认识。

不是他母亲。

第二张是彩色照,拍摄时间标注在背面——2023年9月17日。

三个月前。

照片上是一个老年妇人。

银发,瘦削,穿深灰色开衫,站在一座老旧的居民楼下。

她没有看镜头。

她在看楼上某一扇窗户。

陆峥翻转照片。

背面有一行手写字迹。

蓝色圆珠笔。

笔迹很老。

像握笔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写过字。

“陈科长,你儿子很聪明。”

“但你不知道你妻子也怀孕了。”

“她叫夏晚星。”

陆峥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日光从窗边一寸一寸挪过来。

落在那行蓝黑色的字迹上。

像1987年11月18日那夜的雨。

淋湿了那个戴鸭舌帽的***在楼道里说出的第一句话。

也淋湿了二十八年后,这间堆满案卷的办公室里,两个柳林街男孩重逢时,谁都没有说出口的——

故人归处。

窗外,江城十一月的天终于放晴了。

很薄的一层光。

把陈默眉骨上那道旧疤映成淡金色。

他没有问陆峥在看什么。

他只是在陆峥起身离开时,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很轻地说:

“她很像你。”

(第01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