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约什想了想。

“你是说我们?”

博罗卡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不是我们。”她说,“是后面的人。”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丘后面扎了营。

说是山丘,其实就是一堆雪,堆得比别的地方高一点。但好歹能挡一点风。

火生起来,所有人围坐着。

那歌声还在,远远的,轻轻的,像在哄谁睡觉。

小宝靠在火旁边,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火坐在他旁边,没睡。她看着火,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她会一直唱吗?”

达达看着她。

“谁?”

“那个下到下面去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只要风还记得。”

火点点头。

“那风会记得多久?”

达达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飘上去的烟,看着烟被风吹散,吹到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风记得的事,没人知道能记多久。但风走过的地方,那些歌就在那儿。以后有人走到那儿,就能听见。”

火想了一会儿。

“那我们也唱歌吧。”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从来没主动要求过什么。

达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唱什么?”

火想了想。

“唱我们的事。唱走过的路。唱死的人。唱活的人。唱给风听,让风记住。”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好。”她说,“唱。”

那天夜里,他们围着火堆,唱了一夜的歌。

老的唱,小的唱,男的唱,女的唱。唱那些从奶奶的奶奶那里传下来的老歌,唱那些在路上自己编的新歌,唱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只记得调子的歌。

露琪卡唱得最大声,虽然她老跑调。拉约什唱得最小声,但他一直在唱。卡洛唱了几句,嗓子哑了,就不唱了,但他用手打着拍子。博罗卡没唱,但她听着,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火唱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调子很准,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唱的是那个母亲的歌。

就是那个一直在风里飘着的歌。

她怎么会唱?

没人知道。

也许是在树洞里听过。也许是风教会她的。也许是那个母亲在下面唱的时候,她也听见了。

她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风停了。

歌声还在。

唱到第五遍的时候,风又来了。

这一次,风里不止有那个母亲的歌。

还有他们的。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天很晴,太阳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队伍继续往西走。

那歌声还在,但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了。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小宝走在火旁边,一边走一边哼。哼的是昨晚学来的调子。

“你记性真好。”露琪卡说。

小宝点点头。

“我娘说我记性好。她说,记住的东西,不会丢。”

“那要是忘了呢?”

小宝想了想。

“忘了就没了。得赶紧想起来。”

露琪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孩有点不一样。

不是聪明,是别的什么。

像火。

像博罗卡。

像那些能看见东西的人。

她忽然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有些人生来就带着路。不是他们走路,是路走他们。”

也许,这个小宝也是。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座雪山脚下停下来。

不是不走了,是走不动了。前面太陡,得等天亮才能爬。

火堆生起来,所有人围坐着。

那歌声还在,远远的,轻轻的。

小宝靠在火旁边,听着听着,忽然说:

“我知道她唱的是什么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是什么?”

小宝想了想,说:

“她在数数。”

“数什么?”

“数人。”他指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数那些走过去的。数那些还没走的。一个一个数,怕漏了。”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怎么知道?”

小宝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知道。”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她说得对。”她说,“死了的人,怕活着的把他们忘了。所以数着。数一遍,就记住一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同意。

那天夜里,歌声一直没停。

一遍一遍地数。

数那些走过的。

数那些还没走的。

数那些在路上的。

数那些在火边的。

数那些在风里的。

数也数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