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罗卡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能。”她说,“但你得先学会听。”

那天夜里,他们没走。

就在湖边扎营。火堆烧得很旺,把冰面映成金色。那些鱼骨头扔在一边,被风吹得嘎啦嘎啦响。

拉约什坐在火边,看着那个冰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下面有水,有鱼,有活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奶奶,”他问,“我们走的路,以前有人走过吗?”

达达坐在他对面,也在看着那个冰洞。

“不知道。”她说。

“要是没人走过呢?”

“那我们就成了第一个。”

拉约什想了想。

“第一个走的人,怕不怕?”

达达笑了。

“怕。但还得走。”

“为什么?”

“因为后面有人。”达达指着那些睡在火边的人,“他们等着走。”

拉约什看着那些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睡着了,睡得很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走这条路,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后面的人。

半夜里,歌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那个母亲的歌,是另一首。更轻,更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小宝第一个醒来。他坐起来,竖着耳朵听。

火也醒了。她坐在他旁边,也听着。

“这是谁?”小宝问。

火摇摇头。

“不知道。但听过。”

“在哪儿听过?”

火想了很久。

“在树洞里。”她说,“躲着的时候,外面有风。风里就是这个。”

小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也在洞里躲过?”

火点点头。

“多久?”

“很久。不记得了。”

小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火的手。

“我陪你。”他说。

火没说话。但她没把手抽回来。

两个小孩坐在那里,听着那歌声,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上,那歌声还在。

不是一直唱,是断断续续的。风一来,它就来了;风一停,它就没了。

露琪卡烦了。

“能不能让它别唱了?”她捂着耳朵,“听得我头疼。”

达达看了她一眼。

“它唱它的,你听你的。不想听就别听。”

“可我捂耳朵也听得见!”

“那是它进到你心里了。”达达说,“心里有,捂耳朵也没用。”

露琪卡愣住了。

“我心里怎么会有?”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看着那些飘着的风。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讲个故事吧。”她说,“关于风的。”

所有人都围过来。

达达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裙子理了理,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风是看不见的。它到处走,但没人知道它长什么样。”

“有一天,风走到一个地方,听见有人在唱歌。唱得很好听。风停下来,听完了那首歌。”

“然后它走了。继续到处走。”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另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也在唱歌,但唱的和之前那个地方不一样。风听了,也记住了。”

“就这样,风走过很多地方,记住很多歌。”

“后来,有人问风:你走了这么多地方,记住了这么多歌,你想唱吗?”

“风说:我不会唱。”

“那人说:你会的。你吹过东西的时候,就是你在唱。”

“风不信。它继续走,继续听,继续记住。”

“又过了很久很久,风走到一个地方,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风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它发现,自己真的在唱。唱的,就是那些记住的歌。”

达达停下来,看着那些听故事的人。

“所以,”她说,“你们听见的,不是那个人在唱。是风在唱。唱它记住的东西。”

露琪卡想了很久。

“那它什么时候会唱完?”

达达笑了。

“唱不完。风一直在走,一直在记。记不完,就唱不完。”

那天下午,他们离开了那个湖。

继续往西。雪越来越深,天越来越冷,但歌声一直跟着。

不是那个母亲的歌,也不是另一首。是很多首,混在一起,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

小宝不再去找了。他走在火旁边,听着那些歌声,听着听着,有时候会跟着哼几句。

“你会唱?”露琪卡问。

“不会。”小宝说,“但嘴自己会动。”

博罗卡走在后面,听见这话,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很轻,很快,但真的是笑。

拉约什看见了,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博罗卡笑。

“你笑什么?”他问。

博罗卡收了笑,又变回那副没表情的脸。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那些歌,以后也会有人跟着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