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未尽之言裹在一声叹息里。
贾赦下颌微点,枯瘦的手掌摩挲着光滑的斗壁:
“未必不是好事。倒也省了咱们的工夫。”
“原还悬着心,怕东府那爷俩手段使尽,把显哥儿缠住。”
“如今倒好,蓉小子那点鼠目寸光,反替咱们绝了后患。”
他抬眼,昏黄烛光映得瞳孔深处精光一闪。
“照此情形,显哥儿年节必是窝在别院了。”
“这样,等到二十九,备几抬像样的东西,你随我过去走动走动,总得显出咱们的诚意。”
“父亲放心。”
贾琏躬身应下。
“一应物事,儿子亲自打点。”
贾赦却未移开目光,只盯着跳跃的烛火,眉心缓缓聚起一道深壑:
“年节相聚,不过虚礼。”
“显哥儿若非眼下有用得着咱们之处,只怕……”
他声音沉下去,带着洞悉世情的冷峭。
“咱们往日待林丫头,不过面子情分。待她出了阁,嫁入周家,咱们这点香火情,风吹即散。这根线,须得提前系牢了才是。”
贾琏眉峰蹙起,面露难色:
“显兄弟的脾性,儿子冷眼瞧着,与寻常膏粱子弟迥异。”
“功名心重,酒色财帛,似乎都难打动。”
“东府不是摆了现成的镜子?”
贾赦嘴角忽地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纹,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们玩那自取其辱的仙人跳,咱们就不能效仿其意,换个路数?”
“父亲!”
贾琏悚然一惊,脊背瞬间绷直。
“此事万万不可!”
“蓉哥儿不就是前车之鉴嘛。”
“蠢材!”
贾赦猛地将白玉斗往炕桌上一顿,酒液激荡,溅出几点暗痕。
他瞪着贾琏,额角青筋隐隐浮动。
“你老子能似那等没成算的,他们弄虚作假,咱们就来真的!结结实实的秦晋之好!”
“他们豁得出一个媳妇儿,那咱们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贾琏脸色倏地煞白,嘴唇翕动:
“父亲,父亲,儿子……儿子虽与王氏不睦,却也万万做不出献妻之事……”
“混账东西!”
贾赦勃然变色,手指几乎戳到贾琏鼻尖,胸膛剧烈起伏。
“不当人子!你老子岂有此意!”
他狠狠喘息几口,压下翻腾的怒气,声音陡然低缓,如同淬了冰的刀刃刮过青石。
“我说的是你迎春妹妹……。”
厅内顿时一阵死寂。
贾琏仿佛被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那沟壑纵横、却无半分玩笑之意的脸。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地挤出几个字:
“……迎春妹妹?”
“父亲,这……这怕是不妥吧。”
“显兄弟与林妹妹早有婚约,林妹妹必然是周家正妻。”
“迎春虽是庶出,终究是荣国府的小姐,岂有给人做妾的道理。”
“传将出去,阖府颜面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