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个,贾琏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肉痛夹杂着愤懑的神色,他啧了一声,带着不满道:
“您问起此事,儿子不敢不查。”
“儿子特地寻了东府那边的管家赖二探探口风,这老货……”
贾琏咬了咬牙。
“口风紧得很,狮子大开口,足足要了儿子三百两现银的封口费,才肯吐露些实情!简直岂有此理!”
“他们赖家这些年,借着管事的便利,从咱们两府里捞的油水还少么,眼皮子竟还这般浅!”
贾赦听了,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无奈和厌烦。
他摆了摆手,像拂开一只恼人的苍蝇: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根错节……天下的坏事,十有八九便是坏在这‘相互拿捏、尾大不掉’八个字上!”
“赖家两代人在这府里根基扎得太深,知道的阴私太多了。”
“如今……赖家早已是寄生在咱们身上的毒瘤,想剜,痛入骨髓,又怕它临死反扑,喷出些烂脓烂血来,反倒污了自家的门面。”
“只能暂时捂着,走一步看一步吧。”
贾赦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旋即又振作精神,目光重新投向贾琏。
“银子花了就花了,横竖还能挣回来。”
“说说,东府那边,到底唱的哪一出?”
他慢慢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显是等着要紧的消息。
贾琏垂手立在猩红毡毯上,雕花窗棂透进的暮光将他半边身子笼在昏黄里。
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窗外沉沉压下的夜色:
“赖二那老货说,蓉哥儿那条腿……原是因为在显兄弟身上做文章才断的。”
贾赦斜倚着填漆引枕,手边白玉斗里残酒晃着暗金的光。
他眼皮抬也不抬,只鼻子里哼出一点气音:
“文章?什么文章”
“设了个仙人跳的局。”
贾琏袖中的手蜷了蜷,仿佛捏着赖二那张油滑笑脸。
“蓉哥儿也是下本,不知怎么忽悠着他那过门不久的新妇秦氏,将其骗进了登仙阁准备栽赃。”
“不料非但事情没成,反被显兄弟揪住了首尾。”
静默陡然凝固。
贾赦捏着白玉斗的手指顿住,关节微微泛白。
蓦地,一声短促的嗤笑从他胸腔里迸出来,继而演变成一阵压抑的、带着痰音的闷笑。
他肩膀耸动,眼尾挤出深刻的纹路。
“怪道……怪道你珍大哥这回半点颜面也不替西府兜着!原是自家后院里起了火,烧得他七窍生烟了!”
笑声渐歇,他仰头饮尽残酒,喉结滚动,一缕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淌下:
“蓉哥儿真是蠢笨如豕!竟把这种下九流的勾当耍到周家头上!”
“只打断他一条腿……”
贾赦搁下酒杯,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叩了叩。
“这次也算是蓉哥儿走运了。”
贾琏觑着父亲神色,唇边也浮起一丝复杂难辨的弧度:
“显兄弟瞧着温煦,下手却无半分容情。”
“今日午后告辞前,他说是前去‘探望’蓉哥儿。”
“他前脚离了那屋子,后脚便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刚接上的断骨,生生又让显哥儿拍折了。蓉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