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孽障荒唐招祸起,严父怒叱暮云深

他气息急促,强压着几乎喷薄的怒火。

“你可知今日赖大送琪官去忠顺王府,那王府的管事是如何说的?”

贾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他说,‘贵府宝二爷既然好此道,我家王爷素来也爱惜青年才俊,日后倒可常来常往,多多亲近才好。’”

“听听!这是何等诛心之言!”

“你且等着看吧,忠顺王府……此事断不会善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腔剧烈起伏着,眼中怒焰熊熊,几欲噬人。

王夫人瞬间面若金纸,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血色尽褪的指尖死死攥着帕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忠顺亲王……他……他此言何意?莫非……莫非当真打上了我那宝玉的主意不成?这……这如何使得?他把宝玉当成什么了……”

她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当成什么?”

贾政怒极反笑,笑声里却只有刺骨的寒意。

“不是人家把他当成什么,是那孽障自己作践自己,自取其辱!罢了!”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斩断这令人作呕的纠缠。

“我懒得再与你分说这些污糟言语!你自己好生思量去吧!”

“左右老太太与你,一贯视我如仇寇,不肯让我严加管教那个孽根祸胎!”

“从今往后,他再惹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勾当,你与老太太自去收拾那烂摊子!我再丢不起这份祖宗基业换来的脸面了!”

言毕,贾政猛地一拂袍袖,宽大的衣袖带起一股冷风,卷过王夫人惊惶无措的脸。

他再不看王夫人一眼,转身疾步而出,沉重的脚步声穿过空旷死寂的堂中,径直消失在深幽夜色笼罩的回廊尽头。

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明明灭灭,摇曳的光影在王夫人独自僵坐于偌大荣禧堂中央的身影上跳动。

她失魂落魄,呆呆望着贾政消失的猩红毡帘方向,如同一尊骤然失了依托、色彩剥落的泥胎木偶。

先前紧攥的、浸透了泪痕与汗渍的素帕,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像一片枯败凋零、无人问津的秋叶。

窗外庭院里,最后一点天光湮灭殆尽,浓稠如墨的黑暗无声无息地蔓延上来,一寸寸包裹住这昔日煊赫的华堂,也沉沉压在她凝固的、灰败失神的眉眼之上。

堂内死寂,唯有烛芯偶尔迸出一两声细微的爆裂声响,更添空旷森然。那忠顺王府管家意味深长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头,噬咬着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母性支柱。

夜晚,贾赦的住处暖阁内,铜兽熏炉吐着沉水香的暖烟,融融地熨着满室。

铺着猩红洋罽的楠木炕桌上,摆着细巧的攒盒,里头是糟鹌鹑、风腌果子狸几样下酒菜,另有一壶烫得正好的金华酒。

贾赦歪在引枕上,面膛被酒气蒸得微红,显是兴致颇好。

贾琏穿着家常的石青宁绸银鼠褂子,垂手侍立在旁,执壶将父亲面前的白玉斗斟了个八分满,澄澈的酒液在烛火下漾着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