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队伍中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看起来像是学者的中年俘虏,或许是因为体力不支,或许是因为绝望,突然挣脱了押送者的推搡,猛地冲向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企图撞头自尽。旁边的士兵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襟,将他狠狠掼在地上。那俘虏趴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呜咽,不再动弹。

押送队伍的百夫长骂了一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站在帐篷口的诺敏和其木格身上。

“你!”他指着诺敏,又指了指地上那个俘虏,“看看他死了没有?没死就弄醒他,王爷有令,这些识文断字的,暂时一个都不能死。”

诺敏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其木格紧跟在她身后。地上的俘虏蜷缩着,额角在摔倒时擦破了,渗出血丝,但呼吸还在。诺敏蹲下身,检查他的脉搏,很微弱。她示意其木格拿来水囊,小心地掰开那俘虏紧咬的牙关,滴了几滴水进去。

俘虏剧烈地咳嗽起来,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充满血丝、饱含痛苦和屈辱的眼睛,在看到诺敏陌生的面孔和蒙古装束时,瞬间被浓烈的敌意和恐惧填满。他猛地挥动手臂,想要推开诺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诺敏完全听不懂的咒骂。

“按住他!”旁边的士兵喝道。

其木格下意识地用力按住了俘虏挣扎的肩膀。诺敏没有退缩,继续用沾湿的布巾清理他额角的伤口,动作尽可能的轻。俘虏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不是因为顺从,而是因为虚脱。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诺敏,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诺敏默默地做完简单的处理,然后退开。士兵粗暴地将那俘虏重新拉起来,推回队伍中。俘虏踉跄着,回头又看了诺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便被后面的人流裹挟着向前走去。

“这些人……会怎么样?”其木格看着远去的队伍,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见过死亡,但这种大规模的、沉默的绝望,是另一种形式的残酷。

诺敏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战争的形态远不止于刀光剑影。征服,不仅意味着摧毁堡垒,也意味着碾碎一个族群的精神和尊严。

傍晚,纳雅百夫长来到了帐篷。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准备一下,”他对诺敏说,语气平淡,“接下来一段时间,你的任务变了。那些俘虏里病倒的,会送到你这里。上面不希望他们现在就死掉,尤其是那些有用处的。”

诺敏怔住了。救治敌人?她看着自己这双刚刚还在为蒙古士兵包扎伤口的手,一时无法反应。

纳雅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记住你的身份,丫头。你是医者,也是大汗军队的一员。让你救,你就救。这是命令。”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诺敏独自站在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里,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风从山口吹来,带着雪后的清冽,也带着那些俘虏走过的路上留下的、若有若无的异域气息和绝望的味道。前方的战事似乎告一段落,但另一种更加微妙、更加考验内心的“战役”,或许才刚刚开始。她看着那些被押往临时圈禁地的俘虏背影,心中隐隐感觉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流血的不仅仅只有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