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上你那个小跟班,再去两个手脚利落的辅兵。”纳雅指着诺敏,语气不容置疑,“那边缺药,也缺懂行的人。过去看看,能救回来几个是几个。”
这不是请求,是军令。诺敏没有选择。她迅速收拾了一个轻便的药囊,装满了针对寒热和痢疾的草药,其木格默默跟在她身后。
当他们跟着引路的士兵,穿过层层岗哨,走向那座位于山阴处的临时病患营时,诺敏才真正体会到前线环境的严酷。这里比辎重营更加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腹泻物和溃烂伤口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恶臭。生病的士兵们蜷缩在简陋的、几乎无法遮风的窝棚里,眼神涣散,许多人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没有时间犹豫或感伤。诺敏立刻投入工作,指挥着其木格和两个辅兵烧水,清理污物,将她带来的草药按症状轻重分配下去。这里没有惨烈的伤口,只有生命在疾病和恶劣环境中无声无息的流逝,这种缓慢的侵蚀,某种程度上,比刀剑相加更让人感到无力。
忙碌到夜幕低垂,诺敏才勉强将情况稳定下来。她疲惫地靠在一个空置的粮袋上,看着窝棚缝隙外那片陌生的、被战火熏染过的星空。这里离真正的战场更近,近到能隐约听到风中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哀嚎。
其木格挨着她坐下,递过来一块硬邦邦的干粮。
“诺敏阿姐,”他忽然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会有人记得吗?像记得那些战死的勇士一样?”
诺敏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少年在黑暗中模糊的侧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磨盘依旧在转动,碾磨着谷物,也碾磨着推动磨盘的人。她想起了李匠人的话,雨水真的能冲刷掉这些浸入石头的血色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抬起手,极其轻微地,在其木格瘦削的、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第八章寂静的俘虏
山巅的轰鸣声在某天清晨突兀地停止了。
不是渐弱,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持续多日的、已经成为背景噪音的炮石撞击声和隐约喊杀声消失后,留下的寂静反而显得格外沉重,压得人耳膜发胀。辎重营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脸上混杂着茫然和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
消息像融雪汇成的溪流,缓慢而冰冷地传递下来:阿拉穆特,木剌夷派最坚固的鹰巢,投降了。
没有预想中最后的疯狂血战,没有同归于尽的烈焰。据说是堡垒内部发生了分歧,那位神秘的“山中老人”选择了臣服。胜利来得有些……反高潮。但很快,另一种形态的“战利品”开始从那条蜿蜒的山道上被押送下来。
他们不是伤员,而是俘虏。
最先下来的是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平民模样的男男女女,眼神惊恐万状,像被驱赶的羊群,在蒙古士兵的呵斥下蹒跚而行。随后是一些穿着相对整齐、但面色灰败的人,可能是低级的教士或文书。最后,才是一些被单独看管、手上绑着绳索的人,他们的衣着表明其在堡垒内地位更高,但此刻同样垂着头,步履踉跄。
诺敏的帐篷暂时清闲了下来,前线不再输送伤员。她和其木格站在帐篷外,看着这支沉默而绝望的人流从眼前经过。风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和士兵不耐烦的呵斥。诺敏注意到,这些俘虏的瞳孔颜色大多更深,轮廓也与蒙古人、甚至她见过的畏兀儿人都不同。这就是师父羊皮卷上那些文字所描述的人们吗?